办了一会儿公事,母亲平常总挂在脸上的倦怠神情消失了。她的脸像有一盏灯在里面点着似的闪烁着光彩。我只顾看她栩栩生辉的脸了,连她问我句什么都没有听见。于是,她生气了, 加大了声音说:"你说你要什么? "
她也以为我很傻,常当着我的面说:"主子,呸!下人,呸!" 同时,把随手塞进口中的东西--被子里絮的羊毛啦,衣服上绽出的一段线头啦,和着唾液狠狠地吐在墙上。只是这一二年,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吐到原来的高度上去了。于是,她就干脆做出很老的样子。
我十分担心丝绸和那些光芒一起流走了。心中竟然涌上了惜别的忧伤。
享受香火的神邸在缭绕的烟雾背后,金面孔上彤红的嘴唇就要张开了,就要欢笑或者哭泣,殿前猛然一阵鼓号声轰然作响,吓得人浑身哆嗦,一眨眼间,神柢们又收敛了表情,回复到无忧无乐的庄严境界中去了。
从小到大,我始终弄不懂汉人地方为什么会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丝绸、茶叶和盐的来源,更是我们这些土司家族权力的来源。有人对我说那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侍候我的人来迟半步,我只一伸腿,绸缎被子就水一样流淌到地板上。
我的父亲是皇帝册封的辖制数万人众的土司。
除了亲生母亲,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我是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我是个聪明的家伙,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不能坐在这里,就着一碗茶胡思乱想了。
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从女人身上感到令人愉快的心旌摇荡。
该到声音响起时,母亲的身子还是抖动了一下。我听见侍 女卓玛美丽的嘴巴在小声响咕:又不是主子自己掉下去了。我问卓玛:"你说什么?"
母亲问我:"这小蹄子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肚子痛。"
母亲问卓玛:"真是肚子痛吗?"
我替她回答:"又不痛了。"
现在,她梳洗完毕了,便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日日显出苍老的迹象,一边等着侍女把水泼到楼下的声音。这种等待总有点提心吊胆的味道。水从高处的盆子里倾泻出去,跌落在楼下石板地上,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她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水从四楼上倾倒下去,确实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有点惊心动魄。
她用手指叩叩铜盆边沿,随着一声响亮,盆中的牛奶上荡起细密的波纹,鼓荡起嗡嗡的回音在屋子里飞翔。
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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