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类活在世上追求的整个目的,仅仅在于达到目的的这个不间断的过程,换句话说——仅仅在于生活本身,而不在于目的本身,而这目的本身,不用说,无非就是二二得四,就是说是个公式,可是,诸位要知道,二二得四已经不是生活,而是死亡的开始了。至少,不知怎的,人永远害怕这二二得四,而我直到现在还害怕。我们假定,人成天忙活的就是寻找这二二得四,为了寻找这二二得四,不惜飘洋过海,牺牲生命,可是,说真的,他又有点害怕找到,害怕真的找到它。因为他感到,一旦找到了,他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找了。
穷人,他也会挑理儿,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人世间,会斜着眼睛看每一个路人,并用窘迫不安的眼神关注周围的一切,留神听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别人是不是在议论他,是不是在说他怎么怎么不好?每个人都知道,瓦莲卡,一个贫穷的人连一块破布都不如,也不会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哪怕一丁点儿尊重,只好让人家乱写一通!那些拙劣的作家,无论怎么写都是一个样!穷人身上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为什么就该是老样子呢?这是因为他们认为,穷人的一切都应当暴露于外,他们不应该有任何珍藏于心的东西,也不该有任何自尊心,哪怕一丁点儿自尊心也不应该有!
唉,我的朋友!不幸是一种传染病。不幸的人和穷苦的人应该互相躲避,以免彼此传染,病得更厉害。
我最后终于明白了他要什么,他希望拉起窗帘,打开百叶窗。他大概想最后一次看看天,看看外面,看看太阳。我拉开窗帘,然而,这个太阳应升起的早晨却是凄凉而又阴沉,犹如可怜的快要离开人世者正在渐渐熄灭的生命。蒙蒙细雨高声打着玻璃窗,形成一股股又冷又脏的水流,四周一样阴暗。黎明的惨淡的光亮十分微弱地照进了房间,勉强与圣像前长明灯颤抖的火光争辉。快要离世的人悲凄地望了我一眼,摇摇头。不一会儿,他就死了。
幻想是阴影的奴隶,思想的奴隶,第一块突然遮住太阳并用愁苦压迫着(那么珍惜自己的太阳的)真正彼得堡的心的云彩的奴隶,而愁苦中的幻想算是什么幻想呢!?
有一个新的愿望在颇具诱惑力地触动和刺激他的幻想力,不知不觉地唤起一连串新的幻象。小小的房间里,笼罩着一片寂静。离群索居和懒惰是可以激发想象的。
“纳斯金卡,可能您不知道,彼得堡有一些相当奇怪的角落。普照彼得堡所有的人的那个太阳,似乎不肯光顾这些地方,而照射这些地方的,好像是另一个专门为这些地方订做的太阳。它用另一种特殊的光芒,照射着这里的一切。亲爱的纳斯金卡,这些角落里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根本不像我们周围沸腾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不是存在于我们这儿,不是存在于我们这个极其严肃的时代,而是可能存在于遥远的九重天之外。这种生活是荒诞、热情的理想混合物,哎,纳斯金卡,它里面和着阴暗、平淡无奇和无法想象的庸俗!”
“经历?”我吓得叫了起来!“经历?谁告诉您说我有经历?
我没有经历……”
偶尔看到一篇带有宗教色彩的凄美感人的神话故事,上帝和天使对人间苦难的冷漠使主人公感到莫名的恐怖。当大地还充满“赎罪”的人类的哀号、呻吟和垂死的叹息的时候,他拒绝进入上帝的天国:
某天,一位天使或六翼天使把我放在他的翅膀上,要带我进入福音书中的天国,去见“创世主”,我觉得自己正在大地的上空飞翔,我越飞越高,我听见从大地上向我飘来悠长而悲哀的声音,仿佛山间溪流单调的吟唱响彻寂静的群峰,不过这时我听出了人类的声音:那是夹杂着求告声的哀号,间以赞美声的呻吟,那是绝望的祈祷、与赞美一起从垂死的胸膛发出的叹息;这一切汇成一片洪亮的音响,一曲那样撕心裂肺的交响乐,使我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我觉得天暗了下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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