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过去了,黑暗而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塞维尔的夜晚来临了。空气中飘逸着‘月桂和柠檬的香味’。在一片漆黑中,牢房的铁门打开了,年迈的宗教大法官亲自提着灯,慢慢地走进监狱。他独自一人,铁门在他身后又立刻关上了。
既然听不到来自天上的保证,那就相信心灵的提示。
人一旦获得了自由,就要尽快找到崇拜的对象——这是一件令人最最烦恼的事情。但是人们所要寻找的应该是无可争辩的崇拜对象,应该是大家一下子普遍崇拜的对象。
你想到人间去,而且又是赤手空拳,只带着给予自由的诺言,但是他们由于单纯和与生俱来的卑劣的天性,不可能正确理解自由,他们对自由感到害怕和恐惧。因为对人类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比自由更加无法容忍!你有没有看见这片光秃秃的被烤得滚烫的沙漠里的那些石头?只要你把石头变成面包,那么人类就会像羊群那样跟你走,对你感恩戴德,俯首听命,尽管永远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你缩回自己的手,不再供他们面包!但是你不想让人失去自由,你拒绝了他的建议,因为照你的判断,如果驯服是用面包换来的,那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呢?你反驳说,人不可能单靠面包活着。但你可知道,地上的魔鬼为了这面包可以起来反对你,跟你交战,并且战胜你,而大家[...]
至于人间的其他血泪,把整个地球从地表到地心都浸透的那些血泪,我一句也不提,我故意缩小话题。
野兽绝不可能像人那么残忍,残忍得那么巧妙,那么精致。老虎只会撕咬,它也只有这种本领,它根本想不到把人的耳朵用铁钉整夜地钉在那儿,即使它能这样做也不会去做的。
一个人的脸往往会妨碍许多对爱缺乏经验的人去爱他。
第一,至少是为了体现俄罗斯的特色,俄国人谈论这类话题始终采用最愚蠢的方式,第二,越愚蠢越接近事实,越愚蠢越明白。愚蠢就是简捷质朴,而聪明则是圆滑晦涩。聪明等于卑鄙,而愚蠢等于直率。我把话说到底了,我说得越愚蠢对我越有利。
我知道这不过是走向坟墓,然而是最最宝贵的坟墓,就是这么回事!那儿躺着千金之躯,每块墓碑上记载着他们往昔的辉煌,记载着他们对自己的业绩、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奋斗和自己的良知所抱的狂热信仰,我早知道自己肯定会跪下去亲吻这些碑石,为它们哭泣,与此同时,我内心却深信这一切早已成为坟墓,仅仅是坟墓而已。我哭泣并不是由于绝望,而是因为我自己的泪水能使我感到幸福,为自己的伤感而陶醉。我爱春天的新绿,我爱蔚蓝的天空,就是这么回事!这不是理智,不是逻辑,而是发自心底、发自肺腑的爱,是爱自己初次迸发出来的青春活力……阿廖沙,你是否多少能理解我这些谬论?或者说没有理解?
尽管我不信世间万物的规律,但我珍惜春天萌发的新芽嫩叶,珍惜蔚蓝的天空,珍惜某些人,你信不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那些人,还珍惜人类的某些业绩,对这些业绩也许早已不再相信,但依然记忆犹新,由衷敬仰。
我发现这三个月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目光中有一种无尽的期待,这真使我受不了,所以我没有接近你。但是到最后我还是学会了尊重你。我在心里说:这孩子挺坚定。
您的一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今以后将要在痛苦地咀嚼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苦行、自己的忧伤中度过,但是这种痛苦最后终将减弱,您的余生将成为甜蜜的回味,您彻底实现了一项果断而值得自豪的计划,这计划确实值得自豪,至少是极其大胆的,但被您实现了,这种感觉最终会给您带来最大的满足并使您容忍其余的一切。
只有到那时候,我们的心才能悲天悯人,才能拥有一份广博无垠、包罗万象、不知餍足的爱。到那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够用爱去获得整个世界,用自己的眼泪洗尽世界的罪恶……你们人人应该省察自己的良心,人人应该不断地自我忏悔。
流放、苦役以及从前的鞭刑等办法,都不可能改造任何人,更主要的是几乎不可能使任何一名罪犯感到害怕,因此犯罪的人数非但不会减少,相反会越来越多。这一点您不得不承认。最后的结果是,社会根本得不到保护,虽然犯罪分子被机械地开除了,而且被流放到远方,眼前清静了,但是马上会有另外一名甚至两名罪犯来代替他的位置。如果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保护社会,甚至改造罪犯本人,使罪犯重新做人,那就是体现在人的良知中的基督的法则。
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的一忍再忍的悲伤,这悲伤只埋藏在心底,永远不会流露出来。但也有一种外露的悲伤,有时候通过眼泪加以宣泄,从而变成嘤嘤啜泣。这种情况女人居多,其悲伤的程度并不亚于默默无言的悲伤。嘤嘤啜泣不仅无法给人以慰藉,反而更加撕心裂肺。这种悲伤也不希望别人去安慰,它全靠无法排解的感觉而滋长。嘤嘤啜泣只不过是一种不断刺激创伤的手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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