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号人吃饭,就我跟宋师两个人,没明没黑地干,把人当驴使唤哩。就是驴,恐怕也得卧下歇个晌吧。一直说加人、加人,盼了一整,弄个青皮子核桃来。剥,剥不离,吃,吃不成。这都是拿滑石粉捏馍上坟——哄鬼哩。
不过你舅这人,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在这个‘烂柴火倒一湾’的剧团里,不挨戳,也不由他。
可命运就是这样离奇古怪,易青娥刚找到一点精神上的安慰,紧接着,祸事就来了。黄主任开大会动员说,又开始“反对走后门”了。易青娥做梦都没想到,一夜之间,她竟然成了“反对走后门”的清理对象。
那时,易青娥才刚过十二岁。
羞辱大于荣耀,得不偿失
什么叫主角?主角就是一本戏,一个围绕着这本戏生活、服务、工作的团队,都要共同体认、维护、托举、迁就、仰仗、照亮的那个人。你可以在内心不卯他的人格,以及艺术水准、地位,但你不能不拧紧你该拧紧的螺丝;不能不拉开你该按时拉开的大幕;不能不精准稳健地为他打好你该打的追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忆秦娥一个老鹰扑食,从床上飞了下来。哪容刘红兵转身逃离,她就将他扑倒在身子下,一连几拳砸在了他嘴上、鼻子上。顿时,刘红兵不仅眼冒金星,而且一颗牙好像也跌落在舌头上了。血已经从忆秦娥的拳头背上,飞溅在了他的额头上、眼睛里。他感觉,这次可能是要牺牲在一个瓜得能做面瓜饼的女人手中了。他挣扎了挣扎,似乎已无翻身回天之力了。她的一只手,好像还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他只能等死了。他觉得这次笑话可能闹大了:
秦老师笑着说:“这就是生命的痛苦根源了。你要放羊放到这一阵,也许已经痛苦得早放下羊鞭子了。可唱戏唱到这个份上,又想去放羊。这世上,不可能有一个让你一劳永逸的日子。除非不活了。对于你来讲,唱戏,可能是生命最好的选择。是上天最合理的安排。唯有唱戏,才可能让你青春生命这样灿烂。你就别在唱不唱戏这个问题上,再胡思乱想了。必须唱,并且要唱得更好。唱到最好。”
秦腔,看似粗粝、倔强,甚至有些许的暴戾。可这种来自民间的气血贲张的汩汩流动声,却是任何庙堂文化都不能替代的最深沉的生命呐喊。有时吼一句秦腔,会让你热泪纵流。有时你甚至会觉得,秦腔竟然偏执地将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进取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那是高手对高手的心灵点化,是卯头对榫口的紧致楔入,是门框对门扇的严丝合缝,是老茶壶找见了老壶盖的美妙难言。好唱家一旦与好敲家对了脾气,合了卯窍,那简直就是一种极高级的唱戏享受了。
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因为你主控着舞台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与包容。有时甚至需要有宽恕一切的生命境界。唯其如此,你的舞台,才可能是可以无限延伸放大的。
就连关汉卿、汤显祖、孔尚任写的戏,也是故事流传经年后,被他们炼化成文。再由一代代艺人流血淌汗、增砖添瓦,才磨砺成了数百年闪亮不熄的舞台珍珠。没有人是可以越过前人的肩膀,突然为自己树起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的。一旦狂人太多,数典忘祖,也就必然制造出无尽的垃圾。
主角,演一大本戏,其实就是看你的控制力。哪儿轻缓、哪儿爆发,都要张弛有度,不可平均受力。稳扎稳打,是一个主角最重要的基本功。自打你出场开始,你就要有大将风范。这个大将,不是表面的‘势’,而是内心的自信与淡定。虽然你易青娥只有十八岁,但必须有十分成熟的心力、心性,你才可能是最好的主角。”
。豹子沟垴村虽然只有七十几口人,加上邻村的,也就一两百观众。可那天在雨地中,他们始终不变的坐姿,还有那响彻山坳的呐喊声,几乎影响了易青娥一生。她领悟到,唱戏是不能偷懒的。人可能在偷懒中获得一点快活,但却会丢掉更重要的东西,也会丢掉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易青娥看大雨下着,没一个退场的,就想到自己小时跑十几里路看戏的事:哪怕下着雨,下着雪,双脚冻得跟发面馍一样,仍是生怕戏短了,戏完了。唱戏的一走,天地就冷清下来了。她就坚持着,硬是浑浑全全地把整本戏撑下来了。
并且浑身溜的,一次能转好几十个圆圈,还脚不乱、头不昏地迅速站定。就在稳住神、定住身的一刹那间,还要拉起头上两根一米多长的鸟尾巴毛,克利麻嚓,做出一个让敌人心惊胆寒的动作来。尤其是到了最后,敌人蜂拥而上,把招弟团团围住时,招弟是神定气闲地把这群大胡子男人,引来逗去地玩于股掌之间。他们无论谁刺出枪来,招弟都能轻松应对:刺向头部的,招弟拿彩旗挑出去;刺向胸口的,招弟用转身搪开来;刺向背后的,妹妹用倒踢脚踢飞散;刺向双腿的,妹妹双腿双脚并用,让枪一把把又倒刺回出手方。真是把观众看呆了,把她和她娘也看傻了。连五岁的易存根都不停地问:这是二姐吗?这是我二姐吗?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