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搅拌着咖喱,隔扇那边传来吟子吃饭的声音。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了,一边搅拌,一边想象自己的悲伤被不断溶化进咖喱中去。
黑子蜷缩在被炉角落里睡觉。我想起吟子说过,从前的被炉都是烧炭的,常有猫被烤死。我用脚尖不停顶着缩成一团的猫背,猫睁开眼睛,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
吟子把多余的面揉成团,擀成片,压模子;再揉成团,擀成片,压模子。铁板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星形点心。
"我不是个开朗的人吧。"
"不开朗不是坏事啊。"
"我死了也没人为我哭。"
"怎么会呢?"
"大家都喜欢又开朗、又漂亮、又温柔的人。"
"好了,做完了。"
吟子把铁板放进烤箱,开始收拾。她一边哼歌一边洗碗。桌子上准备好了包装袋和金色的细丝带。
"喂,你在听我说吗?"
"听着呢。"
我拿起一块星形的生面塞进嘴里。
"别吃,生的。"
"我喜欢吃没烤的。"
"对身体不好。"
"那个,今天芳介也来?和芳介还顺利?"
"什么呀?还行吧。"
吟子停下手朝我笑了笑。
"噢,是吗……我完了。"
"什么完了?"
"和藤田呀。"
"怎么了?"
"反正不行了。我就这命。"
"知寿,你想得太多了。这可不好。"
"我想得太多了?才不是呢。我就是这么感觉,就是有预感。"
"这种事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可是一感觉没希望了,往往就真的变成那样了。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总爱那么想。"
"不合常理才是人之常情啊。不合常理才是真正的自己啊。"
吟子把多余的面揉成团,擀成片,压模子;再揉成团,[...]
我和藤田坐在一边,阿丝坐对面,看着她的笑脸我心情还算平静。她很爱说话,不做作。可我还是觉得很不自在。我把吟子净是皱纹的脸和阿丝的脸重叠起来,心情也一点儿没好转。旁边的藤田咯吱咯吱地吃着薯条,偶尔说句什么逗得阿丝格格直笑。我也跟着阿丝笑。恍恍惚惚觉得另一个自己在看着自己,同时还有第三个人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自己。
一吃完晚饭,藤田就回去了。遵照我在家门口向他提出的请求,藤田走到车站的尽头向我们挥手。这样的夜晚以后还多着呢--这种告别方式给人这样的感觉。挥手时,从脚底升起了一股暖流,真是惬意。不可思议的是,就连在旁边挥手的吟子,都令我觉得可爱极了。
我干活的小卖店在车站的正中央,背朝高楼林立的新宿方向。每天来买报纸、口香糖、瓶装茶的人络绎不绝。我记性好,顾客递给我什么,我差不多都能同时背出价格来。上货也很麻利。就连天蓝色的围裙都特别适合我。看着每天同一时间来买同一种茶的大叔、等车时快速化妆的女人,我会出神地想,原来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我渐渐能分辨那些站务员了。管事的那人好像叫一条,每天早上都站在站台的最前头,他的帽子也戴得特有派。从第一天上班,他就很关照我这个新来的,每天必定跟我打招呼。虽说是中年人,可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那么整洁利索。另外还有几个年轻的临时工。
我害怕早起,不过,现在习惯了。夏天的早晨特别好。五点半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空气特别清新,几乎没有人等车。我吹着口哨,连蹦带跳地走到车站的另一端。
刚入夏时,好比布鲁纳 的绘画一般,世界的色彩鲜艳而单纯。每天都是艳阳高照。人们的穿着五彩缤纷,上班族也脱下了外衣,满街往来穿梭的净是穿白衬衫或蓝衬衫的人。高峰时段的车站简直就是五颜六色的洪流,看着眼晕。面对即将到来的梅雨,将暑热最大限度地积存起来的感觉妙不可言。不停地擦去发际流出的汗珠子,鞋里、内衣里逐渐闷热起来的感觉一点一点在复苏。
"真没想到。"阳平嘿嘿傻笑。
"太差劲了。"
说完,我就出来了。一瞬间感觉全身都麻木了。恋爱就这么结束了吗?难道就是我所期待的顺其自然吗?虽然我那么说他,可仔细想想,他也不像我说的那么差劲。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憎恨。就好比期末考试结束后,往家走时的心情。
吟子咬着软煎饼否认说倒也不是,可就是不说去还是不去,我以为她还要补一句什么,直愣愣地瞅着她等着下文,谁知对话早就结束了。
电车开动之后,我仍旧额头贴着玻璃,望着那座房子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房顶上闪着银色亮光的天线,我才靠着门闭了会儿眼睛。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女孩尖叫了一声,笑了。
我朝她看去,只见她脱了鞋站到座位上要去开窗户。旁边的妈妈不耐烦地一边训斥一边帮她。风从好容易打开的窗户刮了进来,女孩的马尾辫随风摇动,蓝色的裙摆也掀了起来。
电车载着我,飞速朝有个人等着我的车站驶去。
那座房子还在那里。
篱笆墙还是那样参差不齐的,晾衣杆上晾着大围裙和浴巾。再往那边,从这里只能看见半个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我寻找着里面吟子的身影。
从电车里面望去,那些景物就像布景般静止不动。对于在那里感受过的生活气息和手感,我已经没有了亲切感。我甚至想不起来在吟子家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即使我走到站台上大喊一声"喂",这声音要传到那个院子里,也仿佛需要好几年。
我把头发散开,化了妆,虽说还穿着冬装,身体却觉得格外轻盈。我上了第一节车厢,贴近司机背后的玻璃,眺望窗外的风景。
向前伸展的铁路仿佛没有尽头。沿线路过的住宅,就像约好了似的,每家的露台上都晾晒着被褥。前方公园的一角,开着白色的梅花。
电车来到了柳濑川大桥。岸边,樱花行道树还伸展着秃秃的褐色细枝桠。再过一个月,樱花盛开时,我会从拥挤的车厢里欣赏它们吧。到时候我要戴着手表、穿着正式的浅口鞋、背着黑皮包。车窗外,一个牵着褐色狗的男孩子,在沿着灰色的水泥墙跑。
"喂,我走了以后,你会挂我的照片吗?"
"你又不是猫。"
"挂上吧。"
"又没有死,不能挂。"
"可是,不挂上的话,该把我忘了吧。"
"回忆不在照片里呀。"
世界不分内外的呀。这世界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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