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我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看各种统计指针，每次看到在什么指针上德国被列入世界前十名，就很高兴，甚至还包括甚么“欠债最多”前十名。好像也很光荣，反正不懂。

好奇怪——好像突然之间，作为“德国人”是一件被容许的事。更奇怪的，你竟然还可以流露出你的身份和你的感情来。

记得两年前，我和朋友挤在法兰克福的罗马广场上——起码有五千人在那个小广场上。我们用力挥舞手里一支巨大的国旗，五千人在等候从韩国和日本参加世界杯足球赛回国的德国国家队

有一个人被介绍时，主人随口说，“斯蒂夫是美国人。”斯蒂夫一听，深深一鞠躬，说，“对不起。”他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没解释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大家仿佛都懂了。觥筹交错，一时安静下来。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只要见到美国队就疯狂喊加油吧。

当台湾的商人跑到贫穷的国家访问，把钞票抛向空中让赤脚的孩子去抢，而他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觉得羞耻。当国际新闻报道台湾在中国和东南亚的制造工厂如何不人道地对待工人，我觉得羞耻

台湾的选手一样，被政治人物召见，拥抱，被推出去竞选，被招进来亲善。你知道，一个被长年灌食某种饲料的人，见到饲料都想吐。民族主义的饲料——不管是中国牌还是台湾牌的，我们都被

灌得撑了

而有知识没有美，犹如大海里没有热带鱼

在后台把婴儿搂在怀里偷偷喂奶的歌仔戏花旦、把女儿卖到“菜店”的阿婆、隔壁那死在海上不见尸骨的渔民、老是多给一块糖的杂货店老板、骑车出去为孩子借学费而被火车撞死的乡下警察、每天黄昏到海滩上去看一眼大陆的老兵

那一年，台湾的内政部公布说，他们查扣了四百二十三万件出版品

村子里只有渔民开的小店，玻璃柜里塞得满满的，满到你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什么

声从劣质的扩音器传来，日日夜夜像轰炸般无从躲藏

炎热的阳光照在开肠破肚的阴沟上，难说是自然的消毒还是加速尸体的腐化。

海啸同时发作，海水像一锅突然打翻了的汤

我是逐渐、逐渐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写这些信的

那个老是往你床上爬的小孩，爱听鬼故事又怕鬼、怕闪电又不肯睡觉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