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看来周人实为中国初期各种制度的创始者,其中最具创造性的人物为周公,他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时至今日,历史家对他的规划,没有一致的看法。不过我们综合古籍的叙述,无妨称之为“间架性的设计”(schematic design)。这种设计以极简单的口语道出,用一种数学的观念,夹带着一种几何图案,向真人实事笼罩过去。主要在使人口统计和土地测量的技术尚未准备妥当之际,即在一个区域广大的国家内,造成了一种人为的政治区分。
值得注意的,乃是孟子和孔子一样,认为这种施政方针始自700年前的周文王。《孟子》一书与孔门子弟的《论语》同为君主时代的神圣经典,直到1905年文官考试制度停止之日,同为皇帝开科取士的不二法门,构成中国历史中持久不变的“茎干”。
严格说来,其范围不外生存的权利。他在“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的文句里已经勾画着一个最低限度的保障。其提及生活程度,则以“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为标准。换言之,孟子之为政治思想家,着重“君子”对多数“小人”抱着恻隐之心,而不坚持本身之私利。他的哲学以慈悲为怀,甚至以为这种悲夭悯人的心情出自人类的天性。
然则最崇慕孟子的人也不能说他在提倡现代的民主。他所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乃是针对以世袭贵族治理为数以百万计的农民的政治体系而言。
叛商的领袖,成了一代英雄。他所创建的朝代,兹后连亘约八百载,可是他未曾自称为朝代的创始者,而以此名位加在他父亲西伯头上。西伯被溢称“文王”。其为“文”,则是温和谦让,有大政治家的风度。他的儿子名发,以后被溢为“武王”,以表彰其战功,有此先例从此子孙不能在祖先面前逾越,文治胜过武功,成为中国政治上的传统。
读者必须知道:中国古代史里的日期只在公元前841年之后才能确定无误。因为自此以后。古书里提及天候星象的变化,可以和外间的纪录对照。841年前的日期带有推算性质,不能视作绝对的可靠。
父位传子的原则从此代替了商的兄终弟及。
macro-history
显而易见的,儒家的统治者在立法时确定男人的地位高于女人,年长的高于幼辈,并且有学识地位之人高于无知之人,他们自以为凡此都与自然法规吻合。有一段长时期,这系统听产生的秩序及稳定,还曾赢得外间的赞赏。直到19世纪初西方的商业利益挟着实力在中国沿海各处立足,才在相形之下使儒家体制的弱点彻底暴露。它自恃为十全十美的理想,毕竟假设多于实际。况且它以满足民间最低的期望为目的,而不及最高的标准,看来乃是组织简单、效能低下的政体。既缺弹性,也欠实力。当这些弱点暴露之际,其缺乏效率之处,尚可视作非道德。
现代的法理学是长时间推衍而成的。在西方直到中世纪结束,封建公侯无力控制城市,才让市民不受庄园法庭的管制。之后又从这城市特权,产生了公民的自由权利,自始至终这发展不待人谋。而等到最近的两个世纪,才产生了一种自觉运动,将所有公民的自由权推广及于全民。又直到最近几十年来,我们才看到这种运动逐渐地达到目的。事实上也是命中注定,中国历史上未曾产生此项运动,并非有反对这趋向的因素和它作对,而是城中绅商与官僚的冲突从未发生。欧洲汉学家白乐日(Etienne Balazs)说,中国的官僚从未失去城市的掌握。事实上中国官吏在城墙之内,权力最盛。
孟子去秦始皇统一只50年,他已经和法家一样,赞成中国需要一个中央的权威。只不过始皇以残暴的力量完成帝国的统一,而亚圣还在以好意劝说,着重道德上的移风易俗。在历史上他们所掌握的是同一类的问题。在近距离之内,孟子好像失败,当他劝说战国的君主行周文王之政时,周之封建已衰退到不可认识。井田制度早被放弃,世袭的卿大夫阶级已为官僚所替代。因为国君能直接派遣官僚治理属下地区,他们可以直接向人民课税,也将他们征发为兵,数以万千计。而且这种竞争风气更受商业的影响。当时所谓商业仍在婴儿时代,只是因为有好几位特殊人物超越国界的政治活动,才使之活跃而显著。这样的环境已不复是凡物都有一定位置和场所,或者凡事都可以用仪礼[...]
在《春秋》里经常有邻国的军队越界夺取收成的记载。饥荒时拒绝粮食之接济尤其可以成为战争的导火线。《孟子》书中提到饥荒17次之多。在一段章句里提及公元前320年,魏国的国君因为他的辖地跨黄河两岸,曾告诉亚圣当灾荒严重时他须命令大批人民渡河迁地就食。在这时候鲁国已扩充其疆域5倍,齐国已扩充其疆域10倍。不难想像,当日各大国要较小国家占有显明的优势。它们所控制的资源能够在赈灾时发生确切的功效,所以在吞并的战争中也得到广泛的支持。当诸侯为了好大喜功而作战的时候,一般民众则随之争取生存。如是的竞争只有像螺旋式的使两种因素的加入越来越多、越大。
中国因秦而统一也是世界史上的一桩大事。如此大规模螺旋式的发展,其程度愈加深,速率也愈加快,在世界其他各地无此事例。很多背景上的因素无从全部缕列。可是有了现代科学的知识,我们自信可以将此中主要的原因概述有如下章。由此也可以看出为什么盂子提倡全国慈悲为怀这种平平之论,足以在如此的长时间内,得到如此热烈的支持。亚圣与始皇,恐怕他们自身还没有体会到的时候,某些客观因素已经把他们生平事业牵连在一起了。
我们该如何说明周朝末年的大混乱?我们该如何解释此中矛盾;一方面有人在劝说所有的王侯与政治家要具有恻隐之心,要和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on)一样的慈悲为怀,另一方面却有人提倡只要目的纯正,便不怕手段不纯正,以致施行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式的政治现实主义,弄到焚书坑儒,而这些事迹都发生于基督降世之前百年。
然则最崇慕孟子的人也不能说他在提倡现代的民主。他所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乃是针对以世袭贵族治理为数以百万计的农民的政治体系而言。即算盂子有时候好像提及人民有一种“公意”,如果把这观念稍微延伸,好像可以视作“公众的权力”,可是他所谓的自决,绝不是毫无条件的自决。严格说来,其范围不外生存的权利。他在“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的文句里已经勾画着一个最低限度的保障。其提及生活程度,则以“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为标准。换言之,孟子之为政治思想家,着重“君子”对多数“小人”抱着恻隐之心,而不坚持本身之私利。他的哲学以慈悲为怀,甚至以为这种悲夭悯人的心情出自人类的天性。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