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限于生殖的异化、被隔离生殖的异化,反面即为被隔离快乐的异化和被限于快乐的异化(当然均为男人的快乐),对于女人,都是压抑。不是只有慰安妇才被压抑,后方的妻子们也被压抑着。女人的性,被分离为“为生殖”和“为快乐”两种,相互对立,但都被异化。当然,压抑和榨取有程度的差异,其间还有等级和歧视的存在,但不能因此就可以为自己被当作“圣女”来祭奉而庆幸感激。换言之,“圣女”和“娼妓”,是压抑女性的两种形态,无疑都是“他者化”。“圣女”们要求“别把我当娼妓”,赤裸裸地歧视娼妓;与此同时,“娼妓”们又怀着自己养活自己的职业女人的骄傲,悯笑“行外女人”对男人的依赖和软弱。
一個郁悶消沉的工薪族,走投無路,便去找娼妓,在女人身上發泄“類似憤怒的感情”。其實,娼妓本來就是爲了方便發泄“類似憤怒的感情”而存在的。在吉行看來,女人不但不反抗,反而完全接受,甚至轉換爲自己的快樂,女人就是這麽方便的一種東西,女人被男人當作發泄郁悶憤怒的垃圾場,可如果那是女人自己想要的,甚至還很享受,男人就不必背負罪惡感了。而當女人“不再痛苦,發出歡喜的呻吟”時,男人又在心中感歎,“女人這東西真是妖怪魔物”,由此将女人放逐到未知的世界裏去。這樣,男人便把女人雙重地他者化了。
misogyny,譯爲“厭女症”。可很多有厭女症的男人其實喜歡女人。明明“厭女”,卻又“喜歡女人”,聽起來不可思議。那麽,misogyny還有個更好懂的譯法,“女性蔑視”,他們隻把女人視爲泄欲道具,無論哪個女人,隻要具有裸體、迷你裙等“女性符号”,就能發生反應,像巴甫洛夫那條聽見鈴聲便流口水的狗,實在可驚可歎。如果男人身體中不具備這個機制,性産業就不會成立。
這種三位一體的解釋方式,其突破之處是,人們通常以爲“異性戀性別二元機制”是一對男女之間的關系,但塞吉維克告訴我們,錯了,并非“男-女”的關系,而是“男-男-女”的關系,男人之間結盟,女性處于男人集團之外,其功能隻是使男人成爲“性主體”。不過,正如上野在書中強調,當男人爲維持主體地位而将女人置于客體時,其中潛藏了一個悖論:主體不能單獨存在,必須依賴于客體方能得到對主體地位的确認,所以,男人在蔑視女人的同時又不得不依賴于女人,對這種困境的怨恨,便是男人的厭女症的深刻糾結之處。
“男性同性社會性欲望(homosocial)”,乃塞吉維克自己造的一個新詞,目的是與既有的“男性同性戀(homosexual)”相區分。衆所周知,homosexual(男性同性戀),指男人之間的性關系;與此相對,塞吉維克新造的homosocial(男性同性社會性欲望)一詞,則指“男人之間不帶性的關系”,即男人之間相互認同的欲望,故稱“社會性(social)”。将這兩種關系厘清分辨之後,性別秩序的構成原理便得以清晰的呈現。“男性同性社會性欲望”并非單獨存在,而是與“厭女症(misogyny)”“同性戀憎惡(homophobia)”互爲一體,三要素共同構成性別秩序。這裏有三個要點。(1)男人之間的[...]
在不厭其煩地剖析了厭女症的種種現象之後,最後一章題爲“厭女症能夠超越嗎”,這種手法實在太一目了然。厭女症要是簡單地就能超越,還用寫這本書嗎?厭女症與社會性別一樣,不是因爲我們懂得了那僅僅是在曆史中被建構起來的文化産物,便意味着我們能從中得到解放。而且,正如我們在本書中所見,由于厭女症已經太深地刻進我們的身體,潛入欲望的核心,若是去掉厭女症,很可能像倒掉盆裏的嬰兒一樣,将欲望本身也全盤否定。關于超越了厭女症的未來世界,就像馬克思關于廢除了階級的未來世界所言,我們隻能說:
“由于我出生成長在一個厭女症根植太深的世界,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厭女症的世界。”
超越厭女症有兩條路徑。一條是女人的路徑,一條是[...]
塞吉維克在構思她的理論時,借用了勒内·吉拉爾(Rene Girard)在《欲望現象學》〔Girard,1965〕一書中提出的“欲望三角形”的理論框架,正如拉康所言,欲望乃他者之欲,指人們将自己渴望與之同化的對象所欲之物視爲自己的欲望對象。與弗洛伊德的理論相同,在這裏,同化的對象與欲望的對象分爲不同性別。在吉拉爾的“欲型三角形”中,讓人渴望與之同化的“他者”,必須是尊敬、愛戀或競争的對象,所以,生出這種欲望的男人之間,常爲父與子、師與徒、前輩與後輩或互爲對手的關系。如果對對方不抱敬意,“他者的欲望”就不會産生價值。男人通過獲取自己渴望與之同化的對象所欲之物,從而使自己也立于同化對象所占據的“欲望[...]
對于男人,異性戀秩序,是一種證明男人爲性主體的裝置。在異性戀的裝置之下,男人與女人并非對等的一“對”。男人處于性欲望主體的位置,女人處于性欲望客體的位置,這個關系在男女之間是不對稱的。異性戀秩序是一種“命令”,要求男人不得以同性男人爲性欲望的對象,他的性欲望對象隻能是“非男人(即女人)”,反過來說,被男人視爲性欲望對象的人,便成爲“非男人=女人”。如果那個對象是男人,他便被女性化,被視爲“像女人一樣的男人”。在這裏,“女人”的定義就是男人性欲望的客體。因此,不能喚起男人性欲望的女人,在定義上便“不是女人”。
男性同性社會性共同體,指相互承認對方爲“性主體”的男人之間的集團。被這個集團排除在外的[...]
我一直以爲,男人是在與女人的“對偶”的關系中“成爲男人”的。錯了,男人是通過與男人集團的同化而“成爲男人”的。
讓一個男人“成爲男人”的,是其他男人;承認一個男人“成了男人”的,也是其他男人。女人至多不過是男人“成爲男人”的道具,或作爲“成了男人”的證明伴随而來的報酬獎賞而已。
與此相反,讓女人“成爲女人”的,是男人;證明一個女人“成了女人”的,也是男人。
而且,當一個男人“保護”女人時,他的外敵常常是比自己更強有力的其他男人。“保護”,不過是“所有”的另一種表達,卻成了“愛”的代名詞,這正是“權力的色情化”。我沒有嘲笑皇太子的意思。年輕的皇太子,應該是真心地用這個詞來表達他的誠實的愛,可是,“保護”一詞的含義,很明白地顯示,男人的愛,隻能以所有與支配的形式來表現。
同時,女人的愛,有時也表現爲服從與被擁有,“我跟着你”,“一生也別離開我”,這種表達就是典型,女人隻知道,“愛”就是“勤快地照料他的日常生活”,一旦喜歡上一個男人,就到他的住處去,爲他打掃屋子洗衣服做便當。這正是近代家庭制度中的“照料照顧”的角色,女人的“愛”,隻能以這種方式來表達,[...]
如果真正追求“對等關系”,女人不會以年長、高個、地位、學曆高的男人爲理想吧。“我隻能愛讓我尊敬的男人”,僅僅表明女人想從屬于男人的欲望;“隻有年輕可愛的女孩子才能讓我發情”,這種男人不過是在自白,隻有面對能控制于掌心之中的“支配與擁有的對象”,才能産生性欲。
我在《發情裝置——色情的腳本》〔1998b〕一書中寫過,色情是被文化和曆史的條件所規定的。“女人的脖頸很性感”。“女人的腿彎讓人心跳”之類,不過是身體在描摹文化在身體中刻下的印迹而已。正因爲色情是文化的“發情裝置”,所以才需要知性和教養。
知道性愛的曆史與從性愛的現實中解放出來,不可等同。那條巴甫洛夫之狗的條件反射,正好可以給我們啓示。人的有些習癖,因爲嵌入身體太深,本人已經無法想象別種可能性,若要改變,會帶來身體的痛苦,甚至導緻自我的崩潰。請看毒品中毒者,他們中會有與其戒毒不如一死的人吧。文化,是一種集團的習慣性生活方式,可視爲一種廣義的生活習慣。生活習慣,就像“生活習慣病”,可以改變一個人的體形和體質。作爲文化的生活習慣,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思維方式,甚至感情方式。
我受福柯啓示而使用的“權力的色情化”這一用語,則指在近代社會中,色情與不對稱的社會性別關系即權力關系相結合的現象。“社會性別(gender)”爲一種表示權力關系的用語,這一點無論如何強調也不過分。
對于新婚妻子的此種經驗,蓋伊稱爲“資産階級經驗(bourgeois experiences)”,這是很正确的。作爲“資産階級經驗”的性的感官快樂,是有曆史性和階層性的。福柯一言道破,性(sexuality)本身爲階級的産物,因爲,性是一個階級爲了将自己區別于其他階級(此處爲資産階級區別于貴族和勞動者階級)而産生的。同時,“感官教育(education of the senses)”一詞,亦極富啓示。的确,所謂“感官”,正是被教育、被學習、被陶冶、被控制之物。性的感官亦非例外。認爲感官是“自然”“本能”因而沒有曆史變化的觀念,隻是近代的關于性的神話而已。此處的“神話”一詞,意爲“沒有根據的信念之[...]
讓我們按順序來看,“兒童的性的教育化”,指兒童的性成爲管理對象,尤其指對手淫行爲的禁止成爲兒童教育規訓的一項内容。“女性身體的歇斯底裏化”,指女性的身體被視爲性身體,對性欲的壓抑被視爲導緻“神經病女人”的原因。“性欲倒錯的精神病理化”,指除異性間性器官接觸以外的多種性愛方式被視爲錯亂反常的快樂,通過精神病理學将之視爲異常。性欲倒錯,包括同性戀在内,同性戀在中世紀被視爲道德上的越軌行爲,但進入近代以後,被視爲精神醫學上的病理現象,成爲治療矯正的對象。“生殖行爲的社會化”,指夫妻關系以異性戀配偶爲正統,作爲生殖單位被置于社會的管理控制之下,經由這四項對“性”的管理,達到社會對個人“生命”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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