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九篇雪(1998-2001)
交流
那一天我一个人走进森林,看到浓暗中闪烁着异样的清晰。我走了很远,看到前面有人。那是我妈,她还在找。我远远地一眼就看到她手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朵木耳,那是整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朵,静静地生长着,倾听着。但是她没有发现。她在那一处反反复复地找,还是没有发现。后来我又看到她脚下的苔藓上有蛇,也如同木耳一样静静地伏着。我不敢叫出声来,只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出于失望而渐渐离去了。
是的,木耳没有了,我们加以它的沉重的愿望也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我们的店又轻飘飘地搬到了山上。对来店里买东西的牧人们,我们还是报以微笑。然后又想到木耳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生活在继续,看起来只能这样了。但却是永远不一样了。更多事物分秒不停地到来,并且正在加速。最巨大的变化就是种种巨大的变化都开始无影无形,几乎无从感知。木耳没有了,但“喀拉蘑菇”这个新生的词汇将继续流传,直到与其他所有的理所当然的古老词汇没什么不同。木耳没有了,总有一天,它的这场“没有”也会让人觉得其实并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忘了那一年里别人都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天天坐在桥头深暗的商店里,偶尔出去转一圈,走进明亮的白昼中,沿着河边散步,走得很边很边。河边的垃圾仍然在一日日地蔓延着,越堆越高……我忘了那一年别的人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因为从此再没见过他们了。费了极大的努力而凝聚起来的生活突然间破裂了,依赖这生活的人也四散而去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桥头纵然已成废墟,但仍然还在自己的惯性中有所坚持着……桥头还是离世界那么远,我还是一个人也没看见。
像是几年前它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又突然消失了——木耳没有了,像是从来都不曾有过一样地没有了……森林里曾经有过木耳的地方都梦一样空着,真的什么也找不到了……大风吹过山谷,森林发出巨大的轰鸣。天空的蓝是空空的蓝,大地的绿是什么都不曾理会过的绿。木耳没有了,从此森林里的每一棵倒木再也不必承受什么了,它们倒在森林里,又像是漂浮在森林里。
河边的树林里堆满了以塑料制品为主的垃圾。而老早以前,我们这里寥寥无几的居民们能产生出来的垃圾主要只是煤灰和柴灰。在更早更早以前,我听说煤灰和柴灰也是有用的东西。那时,万物滴水不漏地循环运行着,那时候的世界一定是无懈可击的。
所有的,伴随着木耳到来的事物,在你终于感觉到它的到来时,它已经强大了,已经不可回避了。
似乎在一夜之间,旧马路边的一排破土房子突然被打理一新,出现了好几家非常便宜的饭馆子和小旅店。后来还来了一对漂亮的姐妹,在马路尽头开了理发店。再后来一家大的饭馆被老板改装成了一个简陋的“舞厅”,里面有柴油机带动的大音响,挂满了彩色灯泡。一到晚上,就有男人聚集在里面通宵达旦地喝酒、赌钱。
我们轻易不敢出门进林子。而每当走出帐篷站在门口远眺,看到四野仍然寂静浩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并且将永远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似的。我们想到那呼啸的森林某处有木耳,它们因为再无人打扰而正肆意漫延着……可是我们只能这样站在帐篷门口,抬头往那边长久地看。
那一年生意简直没法做,失去牛羊的牧人很仔细地支配着拿到手的一点点很少的政府补贴。商店生意异常惨淡,什么也卖不出去。虽然也弄了一点点木耳,但下了山还不够用来给领导们“还愿”的。
但是进了山才知道,里面已是一片混乱,里面所有的人都急于下山。在那里,抢劫的消息不时传来。据说就是那些逃荒到这里的内地人干的,他们以为他们来到了一个没有秩序的地方——而实际上似乎也是如此。这深山里的稀薄社会的确从没有过被明确监督着的秩序,一切全靠心灵的自我约束。那种人与人相互间、人和自然之间的本能的相互需求所进行的制约是有限的,却也是足够的。
于是有一些人忍不住绕过桥头,从西面那条早已废弃的天堑般的古牧道上翻过去。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估计已经到了,开始大包小包地摘了。于是更多的人都决定这么做,但大部分人到了跟前都退了回来——那条古道实在不是人走的路。
第三年,第三年木耳的世界疯了!第三年伴随着木耳的狂躁,爆发了牲畜的大规模瘟疫。据说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新类型的瘟疫,我知道它也是与木耳一样的最新入侵者之一……大批牛羊拉去活埋,山上的人不准下来,山下的人不准上去。封山了,戒严了。
到了这时,木耳的用处恐怕已不是用来吃了吧。作为礼品和一种时髦的消遣物,它的价值早就已高于四百块钱了吧……外面大地方的人总是有着比我们更灵活而又更繁杂缜密的心思。木耳被他们用来进行着秘密的交流,最终流传到一个与木耳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他们千里迢迢来买木耳,走进我家昏暗的房间,一声一声急切地诉说,失望地长久沉默。门外也有人在说木耳的事,他的神情在夜色里看起来神秘而别有用心。我们一打开门,他就停止了声音。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走。整个桥头涌荡着不安的漩涡
当他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他们从高山上坐在雪上顺斜坡滑下,半途被冰雪下埋藏的一块石头狠狠颠了一下,一头栽在雪堆中拔不出来;当他们刨开倒木上的积雪,一点一点地努力寻找;当他们天黑后走很远的路都找不到一个干燥而避风的地方过夜……
这原本天遥地远、远离世事的山野,突然全部敞开了似的,哑口无言。
但总会有什么更为强大更为坚决的意志吧,凌驾在人的欲望之上……抬头看,天空仍是蓝汪汪的,似乎手指一触动便会有涟漪荡开。四野悄寂,风和河流的声音如此清晰。
更多的外地人和县城里的下岗职工、无业人员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纷纷打听木耳究竟是怎么回事,并毫不犹豫地扛着行李投入山野。
当年秋天下山时,木耳已卖到两百块钱。刚入冬,就涨到两百五十块。
有人开始偷偷摸摸打野味下山卖了,还有人背了雷管进山找野海子(高山湖泊)炸鱼。狩猎是违法的,粗暴地使用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进行无止境的掠夺,也是很不公平的事情。而哈萨克牧人虽然曾经也有过自己的猎人,但他们总是严格遵循野生动物繁殖规律进行着狩猎行为,他们敬畏万物。他们的古老的礼俗中有一条是:不能食用野生动物和鸟禽,只以自己的牛羊、乳制品,以及这些东西的交换物为食物,哪里像眼下这些人这般肆无忌惮?!也许正因为哈萨克牧人们与周遭环境平等共处,才能平平安安地在这里生存了千百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又能在其中维持多少年。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