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是在发牢骚。我喜欢这儿。我完全被这个地方迷住了。一派小镇子的景象。我要摆脱城市和性纠缠。热量—这就是城市对我的意义。你下了火车步出车站,就会被热浪所袭。空气、交通和熙来攘往的人群的热量。食物和性的热量。高楼大厦的热量。地铁和隧道里飘上来的热量。城市的气温总是高出十五度。热量从人行道上升空,从有毒的天空中降落。公共汽车吐出热量。购物的人群和办公室人员散发热量。整个基础设施就是建立在热量之上的,消耗热量,生出更多的热量。科学家们喋喋不休的‘宇宙热量的最后耗尽’早已开始,你可以在任何大中城市里感到这一切正发生在你的周围。热量和潮湿。”
但是,我们不清楚自己观看时是怀着惊奇抑或恐怖;我们不明白自己在观看的是什么,或者它表明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它是否永恒、是否属于经验的某个层次,对此我们将逐步调整适应,我们的疑惑将最终被消解于其中,或者它只是某种昙花一现的神秘气氛而已。折叠椅被吱吱嘎嘎地拉开、支起,老人们落座。还有什么可以诉说?落日不去,我们也流连忘返。天空笼罩在魔力之中,显得强大有力,含着精彩的故事。
着火和爆炸在此已算不得什么危险。这种死亡将会渗透,渗入人的基因,在尚未出生的人体内显示出来
我举起望远镜,穿过越来越沉的暮色张望。在化学品的烟雾下,是一片紧张和混乱的情景。探照灯光在调车场里扫来扫去。军用直升机在不同的点上往下面的出事现场发射一道道光束。警察巡逻车的彩色灯光与这些宽阔的光束交相辉映。罐车死死地躺在铁轨上,雾气好像从它一头的窟窿中升腾。显然是第二辆车上的连接装置戳破了罐车。消防车停在一段距离之外,救护车和警车停得更远。我能够听到警报声、手提扩音器里的呼叫声,一股无线电静电在冷空气中使之略略变调。人们从一辆车子奔向另一辆车子,卸下仪器设备,抬着空担架。另外一些人穿戴着黄色米莱克斯服和防毒面具,拿着死亡测量仪器,在亮闪闪的烟雾中缓慢地移动。吹雪机向罐车及其四周喷射一种粉色的[...]
爱情有助于我们开发出一种个性,它安全稳固得足以将自己置于另一个人的照料和保护之中。芭比特和我已经将我们自己的生命交付给相互的体贴关怀,在月光下把它们交付到对方苍白的手里,在沉沉的夜晚诉说父母亲、童年、友谊、觉醒、从前的爱情、从前的恐惧(死亡的恐惧除外)。一点一滴都不应该遗漏,甚至一条长了虱子的狗或者邻居家的男孩逞能吃了一只昆虫的细枝末节,也不应漏掉。
影片放映结束时,有人询问关于暗杀希特勒的秘密计划。讨论转到一般意义上的阴谋。我发现自己在对集中在教室里的人说:“一切阴谋都会走向死亡,这是阴谋的特性。政治阴谋、恐怖主义阴谋、爱情阴谋、叙事的情节谋划、儿童游戏中的计谋,概莫能外。每一次我们策划阴谋时,我们就一步一步接近死亡。它好像是我们必须签署的合同,阴谋策划者和阴谋的对象都无法逃避。”
这男孩今年十四岁,常常心事重重和难以捉摸,但是有时却百依百顺得令人不安。我有一种感觉:他二话不说就服从我们的愿望和要求,是他个人的一种谴责手段。芭比特担心,总有一天,他会在一间垒起掩体的房间里,向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林荫道端起自动步枪扫射几个来回,并赶在手持双统重武器或身穿防弹衣、拿着手提扩音器的特种警察部队来抓他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海因利希前额的头发已经开始往后秃了,我为此纳闷。难道他妈妈怀他时服用了某种渗透基因的药物?我在什么地方犯了错?难道我养育他长大的地方,附近竟是我不知道的化学物倾倒场,有夹带工业废料的气流通过,可以引起头皮退化,造成灿烂的日落?(人们说,三四十年前,这一带的日落远非如此精彩。)人对于历史和自己的血统犯下的罪孽,已经被技术和每天都在悄然而至的怀着鬼胎的死亡搞得愈加复杂了。
其中只有一样—脆弱,他让它逐渐进入他直截了当的色欲计划。他正在培养一种女人会着迷的脆弱。他为此有意识地孜孜以求,好像体育馆里镜子前面举着杠铃练举重的人。但是,他的努力至今还只产生了这种半是卑怯的显得驯服和讨好的表情。
默里能够做出一种既卑怯又坦率的表情。这种表情足以造成他人的灾难,而使他的色欲得逞。
这些产品给我们灵魂深处的安乐窝带来安全感和满足—好像我们已经成就了一种生存的充实,那是缺衣少食、不敢奢望的人们无法体会的,他们黄昏时分还在孤零零的人行道上算计着自己的生活。
“你妻子的头发简直是人间奇迹。”默里紧盯着我的脸说,好像要以这一新信息向我表达深深的敬意。
“是的。”我说。
“她有‘了不起’的头发。”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希望你以那个女人为荣。”
“绝对。”
“因为那样的女人不可多得。”
“我明白。”
“她一定对孩子们很好。更妙的是,我打赌,当家庭里有个三长两短时,有她在,就什么都解决了。她是那种能够控制局面、会显示力量和决断的人物。”
炒花生仁的瓶子上有一块白纸,上书“不同寻常的花生仁”。我向默里介绍认识芭比特时,他不停地向芭比特点头。
“这是新式的消费节制。”他说,“这样的包装确实没有韵味。它引起我的兴趣。我觉得自己不仅省了钱,而且对某种精神上的共识做出了贡献。好像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开战。每件东西都是白色的。他们要剥夺我们鲜艳的颜色,并全部用于战争。”
我害怕这些无目的的日子一眨眼就完结了,于是对自己说:让我们在还能够享受的时候,享受这些无目的的日子吧。
某个这样的夜晚,我上床之后,对躺在身边的芭比特说,校长早在1968年就曾经劝告过我,如果我想被严肃地当作希特勒问题的创新者,我就应该对自己的名字和外表下点儿功夫。他说杰克·格拉迪尼这名字不行,问我还有什么别的名字可以用。我们最后商定,我应该创造几个额外的缩写首字母,称自己为J.A.K.格拉迪尼,这个标签使我的名字好像穿了一件借来的外套。
校长警告我注意他所谓我对自我形象表现不力的倾向。他大力建议我增加体重。他要我“长大”,成为当之无愧的希特勒问题专家。他自己身材高大、下颚宽厚、红光满面、大腹便便,拖着一双大脚丫,一副呆鹅的样子,真是一个可怕的组合。我的优势是身材相当高,大手大脚,可是太需要块[...]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