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浓重的、色彩斑斓的、难以形容的奇怪的生活,以其惊人的速度开始并奔流了。它在我的记忆中,就像是一个善良却又极其诚实的天才很好地讲述的一个严酷的童话。现在回想一下过去,有时连我自己也很难相信,竟会发生那样的事;有许多事情我都想进行辩驳,加以否认——这“一家子蠢货”的黑暗的生活充满太多的残忍了。
“比如,你的天使向上帝报告说:‘阿列克塞对着他的外祖父伸舌头作怪相!’上帝就会说:‘好吧,让老头子揍他一顿。’“天使就是这样向上帝汇报,又下达上帝的旨意的,上帝下达给每个人的意思都不一样,有的是欢乐,有的是不幸。
“上帝所住的天堂,一切都是美好的,天使们快乐地作着游戏,不停地歌唱:‘光荣归于您,主啊,光荣归于您!’“而上帝只是向他们微笑了,脑袋轻轻地摇晃着。
“你见过这些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
她略一沉思,回答我。
每次讲到上帝、天堂、天使,她都特别温和,人好好像也变小了,面孔红润,精神焕发。
我把她的辫子缠到自己的脖子上,专心致志地听她那百听不厌的故事。
“普通人是看不见上帝的,如[...]
一天,我醒来时,觉着两条腿也苏醒了!我高兴地大叫起来,一下子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腿上,我瘫倒了。我就势向门口爬去。记不清是怎么来到母亲的房间的,我坐在了姥姥的膝盖上,几个陌生人在说话,一个干瘦的绿颜色的老太婆说:“包上头,灌红莓汤……”这个老太婆穿绿衣服、戴绿帽子,脸上一块黑痣正中间的一根毛也是绿色的。她死死地盯住我。“这是谁?”我问。“这是你奶奶……”姥爷不快地回答。母亲指了指耶甫盖尼·马克西莫夫,说:“这是你父亲……”马克西莫夫笑了笑,弯下身来,说:“我给你画画的颜料,好吗?”屋里亮堂堂的,五根蜡烛中间摆着姥爷心爱的圣像。窗户外挤着几个陌生的脑袋,压扁了的鼻子挤在窗户上。那个绿色的老太婆用冰[...]
疯,把碗碟摔碎,把一件染好的顾客的毛料衣服撕成了碎片,窗户也打破了,欺负我和格里戈利。他现在朝这里来了,威胁说:‘
母亲很少到甲板上来。她老是在一边躲开我们,一直默不作声。她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美丽,黑黑的、铁一般冷静的面孔;编成发辫的浅色的头发盘在头上像一顶沉重的王冠;她整个身体结实有力。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好像有一层雾或透亮的云把她隔起来,她那双像外祖母一样大的正直的灰色眼睛,从这云雾里远远地冷漠地眺望着。
讲完后他们说:
“走,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吃晚饭时,他们请外祖母喝伏特加酒,请我吃西瓜和甜瓜。这事是偷偷地做的。船上有一个人,他穿得很像警察,制服上有铜扣子,他禁止人家吃瓜果,把瓜果夺去扔进河里;他总是醉醺醺的,大家都躲着他。
“好吧,就再讲一个:有一个老家神坐在炉灶下面,他的脚掌在忙乱中扎进了刺,他摇啊晃啊,哼哼着:‘哎哟,小家鼠,真疼,哎哟,小耗子,我受不了啦!’”
外祖母抬起一只脚,双手抱着它,在空中摇来摆去,并可笑地皱起眉头,好像真的感到很疼似的。
周围站着几个长胡子的温和的水手,他们也在听、在笑,并夸奖外祖母,也要求说:
“老婆婆,再讲一个吧!”
她讲神话故事的声音很低,很神秘;她俯下身来凑近我的脸,睁大眼珠子注视着我的眼睛,好像要把一种昂扬奋进的力量输进我的心里。她说话就像在唱歌,越说越酣畅;听她说话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我每次听了后都要求:
“再讲一个!”
“什么?”她抖动了一下,“我好像在打瞌睡,做了个梦似的。”
“你干吗哭?”
“这个,亲爱的,是由于高兴,也由于我老了,”她微笑着说,“要知道,我已经老了,已过了六十岁了。”
她闻了闻鼻烟,便开始给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讲一些善良的强盗、圣人以及各种各样的野兽和妖魔鬼怪。
悄地游动,周围的景色每时每刻都是新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绿色的山就像是地球的华丽服装的美丽的褶儿;大河的两岸是城市和村落,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块块甜点心;水面上漂浮着秋天的金色的落叶。
“你瞧,多好啊!”外祖母不停地说,从驳船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神采奕奕,高兴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常常看着河岸出神,把我给忘记了。她靠船舷站着,双手叠放在胸前,微笑着,不作声,眼睛里含着泪水。我拉了拉她印花布的黑裙子。
四十年前,轮船走得很慢;我们坐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尼日尼,而且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些充满了美的最初的日子。
一连几天都是好天气。我和外祖母从早到晚待在甲板上,上面是明朗的天空,伏尔加河两岸秋天镀上了一层金,又穿上了绸缎。浅红色的轮船用很长的牵引索拖着一只驳船,缓缓地逆流而上,桨叶懒洋洋地拍打着灰蓝色的河水,发出很响的声音;驳船是灰色的,活像一只土鳖。太阳在伏尔加河上空悄
在她来之前,我仿佛是躲在黑暗中睡觉,而她一出现,就把我叫醒了,把我领到了光明的地方;她把我和周围的一切连在一条不断的线上,编织成一个五颜六色的花边;她立即成了我一生的朋友,成为我最贴心、最了解、最珍贵的人——是她那对世界的无私的爱丰富了我,使我充满了坚强的力量去对付那困难的生活。
整个面容却仍显得年轻、亮丽;只是那松软的鼻子及其膨胀的鼻孔和红鼻尖把这张脸破坏了。她从一个黑色的镶银的鼻烟壶里闻鼻烟。她穿得全身黑,但透过一双眼睛从她的内心放射出的是永不熄灭的、欢快的和温暖的光芒。她弯着腰,几乎成了驼背,又很胖,但走动起来却很轻快很灵活,活像一只大猫,并且像这种可爱的动物那样柔软。
“好吧,不想睡就不睡。”她当即表示同意,一面在编辫子,一面朝沙发那边望:沙发上仰卧着母亲,身子直得像一根弦。“昨天你怎么把奶瓶子打破了?你说话小声点!”
外祖母说的话好像是特别用心地唱出来的,她的词句像鲜花那么温柔、鲜艳和富于表现力,很容易牢牢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当她微笑的时候,她那乌黑的像樱桃一样的眼珠子睁得很大,闪现出一种难于形容的愉快的光芒;微笑时则欢快地露出雪白的、坚实的牙齿;尽管她两颊黑黑的皮肤有许多皱纹,
今天她的样子显得很凶,但是当我问起她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长的时候,她却用昨天那种温暖而又柔和的声音说:
“看来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上帝说:‘你就去梳这些该死的头发去吧!’年轻时我夸耀这撮马鬃,而现在老了,我却诅咒它们。你就睡吧,还早呢,太阳睡了一夜刚刚起来……”
“我已不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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