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在第三天,我们来到了深山夏牧场吾塞——羊群北上的最后一站。第三天和前两天没什么不同,长时间的忙碌、早起、受苦,之后再次被晴朗的天气所安慰,最后是明亮的抵达。我们点滴耗尽缠绵的山路,缓缓抵达视野尽头一块洁白的巨大石壁,绕过它,向上,持续向上,走进最后一段陡峭的林中山路。那一路的地面上全是树根,没有泥土。
水源就是山谷最底端的河流。河对岸毡房真多,一个比一个白。河水不是很清,却又宽又平又缓,河边草地中的小路非常清晰,很是使用频繁的情形。我去打水时,突然听到野鸭叫声。扭头一看,两只野鸭领着一串小野鸭,从岸边一扭一扭走了过来!然后沿着岸边平缓处一一跳下水。嬉戏着游耍,跟寻常的家鸭似的!不由令人担忧,附近住着这么多人家……但是,岸边小路上来往的骑马人经过时统统目不斜视,没人想到去打来吃。
今天的路是沿着帕尔恰特山谷,去往沙依横布拉克牧场。昨天的托马得牧场是一条漫长、光明的绿色走廊,今天的帕尔恰特山谷则狭窄、阴寒而美艳。整条山谷怪石嶙峋,遍布着白桦林,树干洁白,枝条淡红。一条清澈得过分的河水一直伴在路边。河两岸冰雪皑皑。
这么冷的天,没想到露水还这么大,连鞋子里面都是湿的。尽管如此,还是得穿。
穿上这样的外套、裤子和鞋子后,被窝滋养出的暖意很快就被寒冷的衣物吸吮得一干二净。
不止是我,整面大地都打开了,世界上充满了门,光子排着队有序进入。整座山坡因鼓胀着阳光而蠢蠢欲动,青草加快速度生长。全世界唯一的阴冷只在我的身下。我挡住了阳光。我真是最无情的遮蔽物。睡在这块阴冷之上,像悬身在黑暗的深渊上。梦境中都不能忽略这深渊的存在。似乎全世界的寒气在阳光的进攻下无处躲藏,全跑过来躲到了我的身后。越睡,背部越来越冷,便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立刻触到新鲜的温暖。身侧的花毡热烘烘、喜洋洋的。当然,再过一会儿,还得再翻个身。我是最有力的遮蔽物。感觉简直睡了好几天,舒畅极了,而实际上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我要赞美阳光!我能证明,阳光的最小单位的确是颗粒状的,我能感觉到它们一粒一粒持续进入身体,无孔不入,然后累积起来,坚实地顶在身体中。尤其是头发,头发很烫,头发的黑是最大的光的容器。在每一根头发深处最微小的空间里,每一粒光子都是一枚完整的太阳。另外黑色的棉靴也热乎乎的,十根脚趾头统统舒展开了,之前它们紧紧抠作一团。为此,真恨自己的脸为什么是浅色的,装不下更多的光子。很快,脸晒得发疼。
无论哪次醒来,太阳永远挂在天上,永远同样的角度,永远不会落下似的。跋涉的忍耐延伸了上半天,睡眠又延伸了下半天,这一天越发漫长了……迷迷糊糊中,想到之前路过的小河边积雪皑皑,想到雨汽漫天的世界,阴沉沉的天空。那时仿佛天空从来都是如此。而此时的天空如此晴朗温暖,仿佛也从来如此,没有变过。
走出森林后,总算才全面进入阳光之中,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宽心的笑容。往下又翻过一面圆润的斜坡,地形突然起了变化。眼下是没有森林的丘陵地带,四面全是空旷巨大的斜坡,草地一碧万顷地铺展开去。我们沿之字形的山路无边无尽地向上、向上……满眼绿意袭人、阳光慷慨。马儿扭着屁股,有节奏地左右摇晃。道路一尺多宽,深陷草地,沿舒缓的地势一圈一圈延伸,永无止境。走在这样的路上,竟有强烈的催眠感,不由在马背上渐渐打起瞌睡来……但又睡得不深。每当在睡意中微微睁开眼,抬起脸,总会惊讶眼前世界怎会如此深暗,如此阴沉,像暴雨将至。但实际上却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
但阳光始终只照射在我们身后高处的山巅,我们也始终行进在大山的阴影处,走了一程又一程。清晨过后,好容易盼到太阳渐渐升高,光明渐渐扩散,眼看着光线角度偏向我们行走的位置,眼看就能晒着太阳了……这时,在阳光照射下,云层渐渐郁结起来……于是,往下我们又得继续走在云的阴影下,四面依然冷风嗖嗖。翻过一座小山时,我在高处勒停了马回头看,看到遥远地方有一大片群山沐浴在阳光中,那一处的上空全是晴天,那里还有蓝色的湖泊静静地显露一角。站在寒冷的地方遥望温暖的地方,那感觉仍然是大梦一场……不过,云块在风中移动得很快,蓝天斑驳,似乎又有放晴的兆头。
夜里明明还有晴朗的星空,但天亮后,满天重新布满密云。我们引着驼队在阴冷世界中,在永无止境的山路上盘旋行进,渐渐地,西面天空出现一小抹蓝天。以那一小抹蓝天为中心,一个小时后,三分之一的天空里的云层都散开了。太阳也出来了。
它依从自然的呼吸韵律而起伏自己的胸膛,它所凭持的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难以言说。我不知该站出来不顾一切地高声赞美,还是失声痛哭、满心悲凉。
总是生活在到来与离开之中,总是只是经过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经过”呢,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一生,经过亲人和朋友,经过诸多痛苦、欢乐……突然间非常难受。真想知道,在遥古的年代里,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使得这支人群甘心沉寂在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栉风沐雨,顺天应时,逐水草而居。从南面的荒野沙漠到北方的森林草原,绵沿千里地跋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平均每个星期搬一次家,几乎得不到片刻停歇……据说这是全世界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游牧民族。真想知道,到底为着什么,全世界只剩他们坚持到了如今……但又怎么能说这样的生活动荡,这样的生活没有根呢?它明明比世上任何一种生存方式都更为深入大地。又怎么能[...]
太阳远未出来的时候可真凄凉。世界虽历历清晰,但少了阳光这一项重大内容,真如铁石心肠一般。
一切远未曾结束。最后的几十粒星星锐利地发光。怪不得人们总说星星为“寒星”,果然很寒啊。像摔碎的玻璃碴,碰一下就会割破手;看一眼,眼睛也发疼。
静静地待上片刻,会发现世界不是静止不动的,至少头顶的星星正在一粒粒渐渐淡去。银河也正在淡去。而在黑暗的视野下方,我们营地的微弱灯光简直像一整座城市的灯光那么热闹。还隐约可见我们的家灰暗地散开、堆放了一地。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