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一种信息交流(也许是一种密码信息交流),还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想象游戏,这一游戏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但我们有理由责备人类因为对这些偶然巧合视而不见而剥夺了生命的美丽。
在这个世界里,青春和美貌了无意义,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肉体集中营,一具具肉体彼此相像,而灵魂是根本看不见的。
每次成功,于她都是令人陶醉的一刻,灵魂又一次浮现在肉体的表面,如同船员们冲出底舱,奔上甲板,向着天空挥臂高歌。
但是,疯狂地爱和听到肚子咕咕叫,这两者足以使灵魂和肉体的统一性——科学时代的激情幻想——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托马斯想起特蕾莎谈Z朋友时说的话,发现“她”生命中的爱情故事并非建立在“Es muss sein”之上,而是建立在“Es könnte auch anders sein”上面,即“别样亦可”……
投进特蕾莎怀抱的欲望(他在苏黎世上车时分明还感到这份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俩面对面站在雪原中央,冻得瑟瑟发抖。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人的伟大在于他扛起命运,就像用肩膀顶住天穹的巨神阿特拉斯一样。贝多芬的英雄,是托起形而上之重担的健将。
星期六和星期日,他感觉到温馨的生命之轻从未来的深处向他飘来。星期一,他却感到从未曾有过的沉重。重得连俄国人的千万吨坦克也微不足道。没有比同情心更重的了。哪怕我们自身的痛苦,也比不上同别人一起感受的痛苦沉重。为了别人,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痛苦会随着想象而加剧,在千百次的回荡反射中越来越深重。
他跟特蕾莎捆在一起生活了七年,七年里,他每走一步,她都在盯着。仿佛她在他的脚踝上套了铁球。现在,他的脚步突然间变得轻盈了许多。他几乎都要飞起来了。此时此刻,他置身于巴门尼德的神奇空间:他在品尝着温馨的生命之轻。
(他是否想给住在日内瓦的萨比娜打电话?是否想跟近几个月在苏黎世结识的某个女人联系?不,他丝毫没有这份欲望。一旦他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非常清楚,对特蕾莎的怀念会给他造成无法承受的痛苦。)
路上,他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幸福感,说他这种生活方式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就像蜗牛驮着整个家。特蕾莎和萨比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相隔遥远,不可调和,但两极同样美妙。
正因为如此,“同情”这个词一般会引发蔑视,它指的是一种处于次要地位的感情,同爱情没有瓜葛。出于同情爱一个人,并非真正爱他。
从那以后,两人都乐滋滋盼着共同入眠。我甚至想说,他们做爱的目的并不是追求快感,而是为了之后的共枕而眠。尤其是她,没有他就睡不着觉。如果得一个人呆在单室套(它越来越成为一个托词),她整夜都闭不了眼睛。在他怀中,无论有多兴奋,她都能慢慢入睡。他为她编故事,轻声讲给她听,或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声音单调,翻来覆去,但却有趣,给人抚慰。在特蕾莎的脑海中,这些话渐渐化作朦胧的幻影,带她入梦。他完全控制了她的睡眠,要她哪一刻入睡,她就在哪一刻入眠。
托马斯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比喻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人是不能和比喻闹着玩的。一个简单比喻,便可从中产生爱情。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检验哪种抉择是好的,因为不存在任何比较。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好像一个演员没有排练就上了舞台。如果生命的初次排练就已经是生命本身,那么生命到底会有什么价值?正因为这样,生命才总是像一张草图。但“草图”这个词还不确切,因为一张草图是某件事物的雏形,比如一幅画的草稿,而我们生命的草图却不是任何东西的草稿,它是一张成不了画的草图。
托马斯自言自语:einmal ist keinmal,这是一个德国谚语,是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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