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一路走去的时候,我思索着斯特里克兰的状况。最近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他的情况,但最让我关注的还是这个环境。在这里,这个遥远的岛屿上,他似乎不会引起人们的丝毫厌恶,相反还会赢得同情,这与在他家乡的情景迥然不同。他的奇行怪癖能够被容忍,被接受。对于这里的人们——无论当地人还是欧洲人,他是个怪人,但是他们对于种种怪人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对他也就见怪不怪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充满了怪人,这些人常有非常之举,也许这里的人能够理解,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是他必须是那样的人。在英格兰和法国,他好比是方楔子被敲进了圆窟窿,总是与大众格格不入,而在这里,有着各种形状的窟窿,任何形状的楔子都能找到合适的窟窿[...]
“当爱塔准备晚饭的时候,我们下到溪流中去洗澡。吃完晚饭,我们坐到露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聊天。那个年轻的男人拉着手风琴,他演奏的都是十几年前音乐厅里流行的曲调,在远离文明数千英里的热带小岛上,这些曲调听上去怪怪的。我问斯特里克兰和这些混杂的人住在一起是否会让他觉得困扰。没有,他说道,他可喜欢唾手可得的这些模特啦。过了一会儿,在一阵阵大声的哈欠连天后,那些当地人都离开去睡觉了,就剩下斯特里克兰和我单独待着。我无法向你描述那里夜晚的宁静有多么深沉,在包莫图斯我住的那个岛上,从来没有像那里的夜晚那么全然的寂静,在我住的岛上,夜晚会听见海岸上各种各样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所有的小贝壳类动物也到处爬,一点儿[...]
“是的,我和斯特里克兰挺熟。”他说,“我很喜欢下棋,他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游戏。我因为生意的缘故一年要来塔希提岛三四次,如果他也在帕皮提的话,就会过来和我下上几盘。他后来结婚了。”——说到这里,布鲁诺船长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膀——“最后,他和那个蒂亚瑞介绍给他的姑娘住在了一起,他还邀请我去看他,我是那场婚礼晚宴的客人之一。”他看了一眼蒂亚瑞,两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结婚以后,斯特里克兰就不怎么常去帕皮提了,大约一年以后,我碰巧不得不去岛上他住的那一带办事,具体是什么事我忘了。我办完事后,对自己说:‘哎,我干吗不去看看可怜的斯特里克兰呢?’我问了一两个当地人是否认识他,才发现他竟然住在离我这儿不超过五[...]
斯特里克兰就以这片土地上的产品为生,很少再到帕皮提去了。在住处不远,有一条小溪流,他常在里面洗澡。偶尔会从上游过来一群鱼,这个时候当地人会拿着长矛,聚集在溪流的旁边发出震耳叫喊,刺穿这些惊恐万状的鱼,这些鱼本来是要匆匆忙忙地游向大海的。有时斯特里克兰也去礁石上,回来时常带着一筐个头不大五颜六色的鱼。爱塔会用椰子油把这些小鱼煎了,或者配上一只大龙虾。有时,她还会做上一顿美味的螃蟹,这些大个的陆地蟹会在你的脚下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在大山上,生长着很多野生的橘子树,爱塔时不时地会和两三个村里妇女搭伴上山,采摘很多绿色的、甜美多汁的野果子,满载而归。而后,椰子成熟了,到了采摘的时节,她的堂兄弟姐妹,或[...]
“‘好吧,’我对他说,‘这事也不必太匆忙,花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爱塔在厢房有一间很不错的小屋,你可以和她先同居一个月,看看到底喜不喜欢她。你还可以在这儿吃饭。到了月末,如果你决定要娶她,就可以和她一起离开,到她那块土地上定居下来。’”
“嗯,后来他同意了我的建议。爱塔继续在我这儿清理房间,也正像我对他说的,我给他提供一日三餐,我教给爱塔做上一两道他喜欢的菜。他没有花很多时间去画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丘上游荡,还有在溪流中洗澡。有时坐在码头上眺望环礁湖。在日落时分,他会走到海边,遥望莫里阿岛。他常常还会在礁石上钓鱼,喜欢在港口那儿溜达,跟当地人聊天。他是个挺不错的家伙,很安静。每天晚饭后,他会和[...]
约翰逊船长,过去常常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我一次。他是个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英俊爷们,每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好些天我全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噢,可当他死去的时候,我还是哭得昏天黑地的。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但是,直到我嫁给了乔治·瑞尼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什么。除非你和某个男人一起过日子,你才能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样,我受到任何一个男人的欺骗,也没像乔治·瑞尼骗我的那样深。他也是个长相不错、身材挺拔的男人,他和约翰逊船长差不多高,看上去也足够强壮,但这些都是表面现象,他从不喝酒,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就像个传教士,我和每一艘停泊在岛上的[...]
“‘现在,你说,你把爱塔娶了怎么样?她是个好姑娘,只有十七岁,她不像别的那些女孩子和人随便乱搞——什么船长啦,或者大副啦,是的,她也绝没有被本地的男人碰过。她是很自爱的,你知道。奥阿胡号船上的事务长在上次船停泊在这儿时跟我说,在各个群岛上,没有比爱塔更好的姑娘了。对她来说,也该安顿下来了,而且,那些船长们、大副们喜欢时不时地换一下口味,给我干活的女孩我从不让她们干太久。就在你来半岛前不久,爱塔在塔拉瓦奥河畔搞到一块土地,就是靠卖收获的椰干——现在价钱不错——你们也能过上蛮舒服的生活。那儿还有座房子,你不是一直都想有个地方画画吗,你觉得怎么样?’”
蒂亚瑞停下来,喘了口气,接下去说:
“就是在那[...]
不像别的那些女孩子和人随便乱搞——什么船长啦,或者大副啦,是的,她也绝没有被本地的男人碰过。她是很自爱的,
我倒是想知道亚伯拉罕是否真的把生活搞成了一团乱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在某种条件下,过一种让自己最开心的生活,自己始终处于淡泊宁静之中,难道就是生活成了乱麻吗?而且,成为一名年收入一万英镑的著名外科医生,再娶上一个漂亮的太太,难道就是成功的标志吗?我想这取决于你对生活赋予什么意义,取决于你对社会应尽什么义务,取决于你对自己有什么要求。然而,我再次保持了缄默,因为我怎么可以和一名爵士去争辩什么呢?
当他出发去地中海度假的时候,本是打算度完假后,就回伦敦到圣托马斯医院上班。一天清晨,当船停泊在亚历山大港,他从甲板上眺望这座城市,在阳光中,城市呈现一片白色,码头上熙熙攘攘;他还看到穿着破烂长袍的当地人,从苏丹来的黑人,吵吵闹闹成群结队的希腊人和意大利人,戴着塔布什帽、表情严肃的土耳其人。在阳光和蓝天下,他心中有种东西触动了自己,这种东西他说不清,道不明,他说道,就像平地里的一声惊雷。然后,他好像不满意这种说法,他又说,像某种天启。这种东西在他心中纠结,突然他感到一阵狂喜,一种美妙的、自由的感觉,觉得回到了故国家园,当时当地,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要在亚历山大港度过他的余生。他没费什么周折就离开[...]
塔希提岛的那一刻,他找到了家的感觉。蒂亚瑞告诉我,有一次斯特里克兰对她说:
“我一直在擦洗甲板,突然间有个家伙对我说:‘嗨,就在那儿。’我抬起头,看到一片岛的轮廓,我马上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我这辈子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地方,当我们靠得近了一些的时候,我似乎认出了它。有时候当我在岛上四处溜达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我敢发誓我以前一定在这儿生活过。”
“有时,这个小岛确实能给人这种感觉,”蒂亚瑞说道,“我就听说过,一些船正在上货,有些水手登岸待上几个小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船上。我还听说有些人来这儿任职一年,他们对这个地方骂骂咧咧,离开时发下毒誓,宁可上吊也不回来了。可再过六个月,你却会再次看到他们[...]
她平生有三爱——笑话、葡萄酒和帅哥。能结识她,真是三生有幸。
她还是岛上最好的厨师,喜欢美食。从早到晚,你都能看见她坐在厨房的矮椅子上,一名中国厨师和两三个当地的女孩围着她转,她一边在发号施令,一边同所有各色人等聊着天,还一边品尝她设计出的各种美食。当她想对一位朋友表示一下敬意的时候,会亲自下厨露上两手。好客是她的天性,但凡鲜花宾馆有一口吃的,岛上的人就不用担心晚饭没有着落。她绝对不会因为客人付不起账单而把他们赶出宾馆。她总有一种希望,当他们能付得起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付清的。有一次一个住店的男人落魄了,她一连好几个月给这个人提供食宿。当一个中国洗衣工因为这个客人付不起洗衣费而拒绝再给他洗衣服时[...]
随后,科恩先生又说了几句让人刮目相看的话。
“我真希望可怜的斯特里克兰还活着呢,当我把二万九千八百法郎卖他画的钱给他时,真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这条街竟然有种罪恶的美丽。丑恶的淫欲弥漫在空气中,压抑而可怕,然而在这幅挥之不去,困扰你的景象中有种神秘的东西,你会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始力量把你推开,却同时又吸引着你。在这里,一切文明的体面都荡然无存,你感觉人们在和阴郁的现实面对面地打交道,氛围立刻变得紧张和充满悲剧性。
照尼科尔斯船长的叙述,斯特里克兰当时骂人的话和我所写出的并不完全一样,考虑到这本书打算作为家庭读物,我想还是最好,哪怕是牺牲点儿真实性,也要把他嘴里说出的话稍作改动,变成雅俗共赏的字眼,这样才适合在家庭圈子里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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