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藏的言行着实不可思议,但小夜子似乎更在意母亲老家的事,问老爷子住在何处。
“奈良蛇迂郡的深山里啊,有个叫波美的地方。那里有四个村子,最早开拓的五月夜村就是你们母亲的老家。”
“很远吗?”
“是啊。不过跟中国东北比起来,日本小得很,再忍耐一会儿就到啦。”
“父亲的老家在哪里?”
小夜子这一问令重藏沉下了脸。
“京都。只是,去那里——”
估计是想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老爷子瞥向母亲的眼神里流露出忧虑之色。
“我们也不想去什么父亲的老家。”
“这不行!”重藏的脸色一下子严厉起来,“既然如此,还不如回水使家好吧?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养育了左雾大小姐的娘家啊。”
母亲低下头,默默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藏也不再多言,静候母亲做出决断。这时,小夜子上前拉了拉老人的上衣袖子。
重藏微微一笑,随即把正一等人带到稍远处,一个个地问了名字和年纪。恐怕是想着别打扰母亲吧。
小夜子代表三人说了各自的情况,而重藏似乎很快就察觉到鹤子的模样有异。当时老人的反应,竟奇妙得与母亲一无二。痛心地注视着长姐,却又觉得事出无奈而接受了下来。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追着来了呀……”重藏进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重藏摇头道:“自打听说归国船会来这个港口,我就一直在等您。我想您回来的话,一定就是在这里了。”
“这是——”
“是的,是龙玺老爷的意思。”
老人如此答道,表情显得十分复杂。他感受着迎来母亲的喜悦,同时似乎又对这是出自龙玺其人的指示而心存不满。
“是吗?”
“今后您可有安身之所?”
“嗯……”
尽管结束了肯定的回答,但母亲的口吻中明显含着犹豫。
“恕我失礼,可以的话您能否告诉我?”
“我丈夫的老家……”
第四章 归乡
呼唤母亲的是个五短身材的老头。个子之矮,简直能被误认作孩子。不过,他肌肉发达,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也因此,只看脸感觉已年近七十,但头部以下说是三四十岁也行得通,这外形上的扭曲感实在令人发怵。
“左雾大小姐……”
然而呼唤母亲名字时的语气十分温柔。能从中觉出他发自内心的敬意、尊崇,以及微微的畏惧之念。
“重藏先生……”
另一边,说出老人名字的母亲,除了困惑还是困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时候他为何会在这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倒开始惶恐起来。像是渐渐萌生了警觉心。
“你怎么在这里……”这时母亲也许惊觉到了什么,“是来接五月夜村的哪个人的吗?”
不管找的是谁,附上尊重语喊人的周围一个也没有。然而却有人呼叫“大小姐”。
在正一欲循声相向之前,母亲猛地站住了。宛如暗夜独行时,突然有人从身后直呼自己的名字一般,吓得浑身一哆嗦……
就在这之后,他得知母亲的名字其实叫“左雾”。
她们的声音接连传来。然而无人作答,那些问话就这样虚无飘缈而逝的景况,令正一心痛如绞。最终,她们中间会有多少母亲或妻子能与孩子或丈夫相会呢?
离援护局只有数十米之遥了。去了那里又会怎样,他自是不知。此刻,他心头涌起了与母亲和姐姐平安抵达日本的真实感。
这时,耳中听到一个奇妙的呼唤声。这一带,被寻者、寻人者,人山人海人挤人,唤人声此起彼伏。然而,那个声音在其中尤为引人注目,因为呼唤方式明显透着奇异。
左雾大小姐——
归国者们一走下栈桥,便欢声雷动。同时立刻就被人墙团团围住。厚生省舞鹤归国援护局的职工则对此加以疏导,将归国者引至援护局。队列走得十分缓慢,那是因为归国者和迎接者都睁大着眼睛,互相搜寻亲人吧。不一会儿,欣喜重逢、落泪相拥在一起的母子、兄弟姐妹、夫妇的身影便随处可见。
人群之中,也有好些妇女像举名牌一样举着写有姓名的宽幅纸。仔细一看,名字边上还写着“XX部队”、“XX小队”的字样,或是记有“昭和某年生人,某年从某地入伍”之类的信息。人们常说的“岸壁之母”和“崖壁之妻”们,寻找被征召入伍的儿子或丈夫来了。
“知道XXXX的消息吗?”“有哪位在XX的第XX部队待过?”“你知道XXXX吧?”
正一基本持相同意见,但觉得不止这些。那东西一定参与其中。夫人在甲板丢弃婴儿的瞬间(甚至更早)就被海中的魔物附体了吧。或许三个孩子的死也缘于此。
事发翌日,正一年满五岁。那时小夜子若不出现,他无疑会永远停留在四岁,在大洋中漂流。
几天后的黄昏——
“是日本”、“看到日本啦”的呼声在船内四处奔涌。众人皆喜极而泣,但也有数人于故国即在眼前之时陨命。艰幸至此才回到家,却……正一打心底里觉得可怜,不过他决定这样想,能把遗骨埋在故乡,总比骨朽他乡的同伴强呀。
还用问么?姐姐默默地注视着甲板扶栏的对面,那阴森森翻卷着波浪的漆黑海面。
“看到了?”
正一问的当然是那东西。但这么问会被误解为佐用夫人的最后一刻。念及此节正一想重说一遍,这时小夜子用力握住了他的右手。从门口拉入船内后,一口气沿楼梯下到了船舱。
小夜子也看到了……
然而,她承认这项事实,则是在归国船抵达舞鹤港,双脚坚实地踏上大地之后。姐姐没看到巨大的独眼,而且随着时光流逝,她似乎认为那是个硕大的浪涛。
“那个阿姨,精神失常了。”
佐用夫人牺牲婴儿,想和长子等三人一同回日本。不料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同样卧床不起的隔壁宫木家的孩子们却得以生还。这情形让她发了疯。姐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才发现那东西就在他俩眼前……
那像山一样大而漆黑的东西,从海面陡然耸起。睁开巨大的独眼,一动不动地俯瞰这边。
感觉是这样,并没有抬脸确认。心里想的是绝不能去看。也许夫人已面对面地看到了。所以手臂才没了力气——
“正一!”
小夜子的喊声在甲板回响的同时,他一口气挣脱了双手,旋即如脱兔一般奔到人在门侧的姐姐那儿。一瞬间,他想回头看——
“不能看!”
又被姐姐紧紧抱住转身不得。他挣扎着回头时,甲板上已不见佐用夫人的踪影,连同那黑黑的、如山一样的东西也消失了。
“阿姨呢?”
正后方传来了奇妙的声音,也不知是惊呼、恸哭还是欢叫。就在这时,她的双臂挽住了正一的身体。
“啊……”
这一刹那,他恢复了神智。感觉就像附体之物突然脱落一般。
正一胡乱地挣扎。想先解脱对方的双手,但被抱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于是,他两脚蹬住甲板,即便身后被推也抗拒着不往前走。这一招奏效了。夫人想把他的身子整个抱起,也被他放低重心拼命抵住。
深夜,归国船的甲板上,上演了一出女子与男孩的奇异对决。对正一而言,这实是一场殊死搏斗。
正一持续蹬地,夫人毕竟也累了吧,眼看双臂的气力开始松弛。他心想逃走就在这一刻了。故意让自己的身体也不使劲,然后一下子挣脱,就能逃走。如此盘算的他,正欲悄然准备之际——
会怎样,他不知道。只是,非常害怕。总觉得有骇人之极的某物,正等着自己……不,是他们俩。
不久,看到了通往甲板的门。夫人打开门摁住,等待正一从手底下通过。正一心想从那个门出去就完了,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如此便能求得安乐。无论如何,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哐啷”……门扉被关闭的重音在他背后阴森地响起。那极其令人厌恶的回响,使人联想到断头台的巨大刀刃落下的一瞬间。
正一被推着后背、催促着,重新迈开步子。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清周围,但知道正在靠近甲板的扶栏。扶栏的另一边是一片漆黑的海面。目标是货轮的一头。自己正朝着与佐用夫人十天前抛婴处进发。
这时,佐用夫人笑了。不,是看起来在笑。因为她嘴唇两端突然上扬,双颊现出了酒窝。当时的正一,平生第一次见到那明明挂着笑容却只会令人忌讳不已的表情。
(讨厌……不想去……)
内心拼命抗争,脚却一步步地向前走。“母亲!小夜!鹤子姐姐!”明明在喊却全然不成声。
夫人出了船舱,开始攀爬陡急狭窄的楼梯。正一跟在后面,握着扶手的双手却灌满了力,想勉力站住。然而,眼看要成功时,夫人必会回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每一次,两臂的力量都会散失,心里想不好好跟着的话……
和阿姨一起去……登上甲板……然后…
那天晚上,他突然惊醒,耳边传来奇妙的声音。惺忪睡眼移视侧旁,没有一个人。半撑起身环视四周。只见佐用夫人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如能面一般空无表情的脸庞,只是一味地看着他。不久她举起右手,开始缓缓地、反复地召唤他——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犹如冷水从脖颈流入一般,一阵颤栗掠过了正一的背脊。然而,他的目光离不开佐用夫人。想着不能看,但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她的右手腕挪开。而且,凝视着那徐徐摆动的手掌,期间——
(啊,必须去……)
竟为这想法所困,回过神时他已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
许是受了宫木家的传染,佐用家的三个孩子也接连病倒。加之佐用夫人也一病不起,于是乎正一的母亲不得不一个人照看所有人。阴森的气氛瞬时笼罩了横跨这两个家庭的空间。正一觉得黑暗沉郁的空气中无疑透出了死亡的气息。
母亲依然不惜减少自己的食物,照顾佐用家的孩子们。然而,起先是佐用家的三子亡故。两天后是次子,四天后是长子过世。宫木家的三人反倒一点点地康复起来。结果两家一明一暗,泾渭分明,真叫人啼笑皆非。
从甲板水葬了捱到最后的长子,佐用夫人瞧向自家这边的眼神,令正一惊恐莫名。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