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画家的工作决不是摹仿,而是在纸上创造出一个他自己的线条世界
对狗的幻想成了雅罗米尔孤独的癖好,把他引向古怪的摩尼教:狗变成了动物中善的象征,一切自然美德的化身。
仇恨象酒一样涌上他的脑际;这是一种心醉神迷的感觉。使得这种感觉更加令人陶醉的是它从姑娘身上反弹回来伤害和惩罚他的那种方式;这是一种自我折磨的仇恨,雅罗米尔完全清楚,把红头发姑娘赶走,他将失去他拥有的唯一女人;他感觉到他的愤怒是不正当的,他是不公平的;但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变得越发残忍,因为吸引他的是深渊:孤独的深渊,自我谴责的深渊。他知道如果没有姑娘他就会感到不幸(他将孤零零一个人),会对自己不满意(因为明知他冤枉了她),但所有这些认识都无力抵御那愤怒的美妙陶醉。
玛曼激动万分。有多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块地方,她曾与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作爱;就在这里;她的儿子此刻正在隐隐出现,仿佛象一个蘑菇从地里冒出来。(啊,是的,仿佛在父母把他们的种子撒下的地方,孩子们就象蘑菇一样冒出来!)这个奇异、美丽、不可思议的蘑菇形象使玛曼心醉神迷,她用颤抖的声音讲起她曾渴望死于火中。
多么不寻常的情景,母亲和儿子,在激烈地拔河!她要把他拉进他的尿布里,他要把她拉进她的尸布里。啊,多么可爱的情景!
红头发姑娘大笑起来:毫无疑问,你母亲知道肚子疼的呻吟和作爱时的叹息两者之间的区别!雅罗米尔受了侮辱,一脸愠怒,姑娘不得不请求他原谅。
历史的进场不会总是富有戏剧性的,它常常象污浊的洗碗水一样渗人日常生活。在我们的故事里,历史的入场是身着内裤的装束。
他们彼此多么相似,母亲和儿子!对统一与和谐的一元论时期的怀旧使他们同样着迷。他想重新回到她那母性深处的芳香的黑夜,而她想要永远充当那个芳香的黑夜。当她的儿子逐渐长大,玛曼竭力想象空气一样把他包围起来。她接受了他的一切观点:她成了一个现代艺术的信徒,她开始信仰共产主义,相信她儿子的荣誉,指责那些随波逐流的教授的虚伪。她仍然希望象天空一样把儿子包围起来,仍然希望做儿子所做的事。
那么,她怎么能忍受一个陌生女人不相干的躯体侵入到这个和谐的统一里?
雅罗米尔从她脸上看到了反对,这使他更加顽强。是的,他想寻求芳香的黑夜,他正在寻找旧日的母性世界,但是他已不再在他母亲身上寻找。相反,在寻求他失去的母亲的过[...]
不成熟的人总是渴望着他在母腹里独占的那个世界的安全与统一。他也总是对相对的成人世界怀着焦虑(或愤怒),在这个不相容的世界里他犹如沧海之一粟。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都是这样热烈的一元论者,绝对的使者;这就是为什么诗人要建造他个人的诗歌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年轻的革命者(他们的愤怒胜过焦虑)要坚持从一个单一的观念里锻造出一个绝对的新世界;这就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不能容忍妥协折中,无论是在爱情上还是在政治上,反抗的学生面对历史激烈地叫出要么一切,要么全无,二十岁的维克多·雨果看到他的未婚妻阿黛尔·富歇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把裙边拉得很高,露出了踝部,他便勃然大怒。在我看来,庄重比裙子更为重要,他在一封信中申斥她,又补[...]
伊希·奥登写过一首美丽的诗,描述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身躯里感到很幸福,他把出世看成是一个可伯的死亡,一个充满光线和可怖面孔的死亡。这个婴儿拼命想要回去,回到母腹里,回到芳香的黑夜。
如果文学不愿向他伸出虚弱、苍白的手,现在生活本身的结实、粗糙的手却紧紧握住了他。
艺术是从别的地方汲取灵感,而不是理性。雅罗米尔只是自发地想到画狗面人身或者无头女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同时又是怎么画出来的。是他的潜意识给了他这些形象,很奇怪,但决不荒谬。您不觉得在您儿子的这种视角与日常扰乱我们生活的战争间具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吗?战争不正是剥夺了人的面孔和脑袋吗?难道我们不正生活在这么一个无头男人渴望无头女人的时代吗?关于这个世界的现实主义视角难道不是最空泛的幻想吗?您儿子的稚气尚存的绘画难道不是要真实得多吗
外婆愈来愈老了,她已经丧失了记忆,于是有一天(几乎没有感觉到)她化成了火葬场的青烟。
他感觉到它紧紧粘在他的嘴唇上。无法摆脱它。他感觉到他的母亲附在他的头上,她围着他吐丝就象一个裹住幼虫的蚕茧,剥夺了他自己的本来面目。
在激动的当儿(因而是在真实的自我讲话的自然时刻),雅罗米尔抛弃了他自己的语气,充当了别人的宣传工具。而且,他是怀着一种强烈的欣悦感这样做的;他觉得他已成了一个千头群众的部分,一条多头龙的喉舌,看上去非常壮观。现在他感到很有力量,可以俯视那些仅仅昨天还使他脸红和结巴的人。这句话(把资产阶级寄生虫扫进垃圾箱)的不加修饰,简单明了使他愉快。因为它把置于那些直率朴素的人的队伍中,这些人漠视细微差别,他们的智慧在于他们理解那些简单得可笑的生活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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