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阴雨绵绵的岑寂午后,我和卡西就着一盘舞曲磁带的音乐跳舞,跳黑走马和月亮舞,还有各种轻松的哈萨克传统舞步。我也教了她一些我知道的舞步。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俩疯来闹去,催我们赶快喝茶,都凉了。我们大汗淋漓地坐下,边喝茶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乱七八糟的话题,卡西说,若是额头和下巴长了疙瘩,那是有人在思念自己。这时苏乎拉来了,我扒开她的刘海,一大片疙瘩。我俩哈哈大笑。然而看到斯马胡力脸上也长了疙瘩时,我们就做出诧异的样子,这样的臭小子,谁会思念他呢?
音乐填充着冬库儿的闲暇时光,像是生活的润滑油,令这生活的种种转轴在转动运行时更加滑顺、从容。
不是音乐打动了我们,而是我们的生活情景打动了那个唱歌的人,打动了这音乐。
录音机真是个好东西,我要赞美录音机!当我远远离开毡房走向小溪提水时,音乐仍响在近旁。毡房就是个大音响,音乐从那里平稳愉快地诞生,山野世界为之更加寂静,万物的身影都侧向我们的毡房,都在听。我们进森林背柴禾,在远处的草地上追赶小羊,那音乐无所不至。那音乐的路在空气中四通八达、平直无碍。在音乐里唱歌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在世界另一端的录音棚里,而站在我家花毡上,她看着我们生活中的一切,边看边唱。那音乐便与我们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转念一想,不爱惜东西又有什么错呢?爱惜也罢,不爱惜也罢,那些事物终归会坏去,到头来总会被拋弃的。
苏乎拉和加孜玉曼看起来都是爱惜东西的女孩,妈妈和斯马胡力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么卡西这个毛病是跟谁学的呢?她像是一个懵懂小兽,正在生命漫长的预备期中无所顾忌地前行,远远看不出今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她坐了一会儿,喝过茶后,邀请我和卡西去她家玩。于是我们三个立刻冒雨出发。她家在上游两股溪水交汇处的三角地带上,地势较为低缓平坦,与加孜玉曼家隔着山谷遥遥相望。
去她家所做的事情当然也是喝茶了,喝完茶聊了一会儿就告辞。
苏乎拉出门送我们,一不留神又走到了我家。于是我们铺开餐布继续喝……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的,也没人嫌雨大。
在冬库儿,从五月底到六月初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雨,几乎每天会经历一个晴朗灿烂的上午和一个烟雨迷蒙的下午。总是在那样的一个下午,雨下到最大并闪起雷电的时候,苏乎拉就来了。她低头走进我们的毡房,羽绒衣湿透了,浑身亮晶晶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水灵灵,嘴唇鲜红。“苏乎拉”的意思是曙光,她的美真像黎明前黑暗的最后时分清晰有力地浮显东方的动人曙光。
家里唯一的一盘“黑走马”舞曲磁带坏了,三个姑娘就自己哼着曲子跳起舞来,我也加入了。后来嫌房间太小了不过瘾,大家又统统跑到外面草地上跳。妈妈说我们是一群金斗(傻瓜),但我们才不管呢。此时山野寂静无人,大风像大海一样沉重缓慢地经过森林。
斯马胡力有非常可爱的小小心机,每次和别人打完架回家,总是兴奋得要死,津津有味和我们说尽一切的细节。但当着外人的面前诉说时,则严肃而委屈,吞吞吐吐,不停叹息。
饭已经做好了,找羊的兄妹俩却还没回家。我出去转了一圈,刚转过门前的小山头,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马胡力。他正一个人待在东北面那座十来米高的秃石山顶上,坐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山脚下自己的羊群。他的红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仍然那么显眼。突然非常感动,似乎害怕打扰到什么,赶紧转身离开。
这时又下起雨来。我再一次出门抬头往那座小山上看去,他仍以原来的姿势,淋着雨一动不动。久久地,深深地看着我们的羊群。
雨渐渐停了,本来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亮了起来,重返傍晚时光。东面森林上空深沉无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团鲜艳的粉红色残云。它的位置该有多么的高啊!整个世界里只有它还能看到太阳,只有它还在与太阳对峙着。而山脚下的暗处,和羊羔分开的大羊群静默着,忍受着。气温降得很低很低。
“阿尔泰”是黄金的意思。据说阿尔泰山脉出产的黄金是世界上品质最好的黄金。其颜色发红,而其他地方的河金则颜色发白。
冬库儿最温暖的一天里,在正午没有云的时候,根本就有“曝晒”之感了。然而一旦有云经过,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只要挡住了阳光,只要有一小片阴影投在我们所在的山坡上,马上空气就变得很冷很冷。
后来,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缕纤细的白云。接着,这一缕白云又缓缓从山那边牵扯出一团稍大一些的云絮。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云了。直到这朵云被扯到了天空正中央时,仍然没有其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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