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词是:“千针万线”。一针扎下去,再一针引出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绣花毡也是这样,慢慢形成理所当然的一方美景。
块花毡的生长和一只羊羔的生长一样,缓慢又踏实。
我见过的最宽的带子是在冬库儿的阿依努儿家看到的,足有一尺半宽,配了十一种颜色!图案繁复。她用的是专门编“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线散落一地,梭子别在中央,分开了已经编好的部分和仅仅只是绷着经线的部分。看在眼里,感觉非常奇妙,尤其是这样的架子支在这样一处幽静美丽的山谷里……似乎眼下这根华美的宽带子不只是阿依努儿用双手慢慢编成的,更是她从四面的天然风景中把所需色彩一滴一滴榨取出来,紧紧束在一起,再像拧湿衣服那样拧啊拧啊,最后拧出来的……去西南面的邻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时,看到他家邻居的女孩也正在编织“特列蔑包”。
特列蔑包”是另一种羊毛制品,就是手织的长带子,原理与纺布一样,也分经纬线,也会用到梭子。这种带子就是用染了颜色的羊毛线编的。
而最最粗的绳子,跟小鸡蛋一样粗,双手根本使不上劲。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前一天,拆毡房时,大家把三股二十米多长的中粗绳绷在房架子上,接头处呈丁字型巧妙地自然穿插着。然后男孩子们每人用木棍绕了一股绳子开始顺着同一方向拧,狠狠地给绳子上劲。拧紧后,斯马胡力在房子里拽住丁字型的绳头,从反方向一点一点地抽取,绳子便自然地拧成了形,又紧又粗又匀。一点儿也不比机器打出来的差。
纺出的线呢,不久后染出颜色,细密地缝进生活的各个角落,暗暗地紧绷着,一根一根的纤维,耐心地承受着种种磨损,缓慢地、马不停蹄地涣散。而新的线也马不停蹄地在妈妈手中搓转成型,一根一根进入生活之中。
扎克拜妈妈整天纺锤不离手,赶牛回来,走着走着,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纺锤就搓转起来。哪怕傍晚赶羊入圈前还有两分钟闲暇,她一边望着已经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边跪坐在羊圈边争分夺秒地捻线。
全部的生活从羊开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于无罪。它死后,生命仍未结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缝隙里,它的骨肉温暖牧人的肠胃,它的肚囊盛装黄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双腿。它仍然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但是,尚远远不能完全代替。塑料绳虽然便宜,却不结实,经不起转场路上的风吹日晒,不到一个月就脆裂开来;牛奶分离器制作的奶酪因干干净净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机制地毯花纹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毡耐用;钢铁的毡房较为沉重,不便运送,其结构也没有木架毡房那么结实稳固。而且木栅栏的毡房使用起来非常灵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两排房架子还能搭个依特罕呢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遥远年代里,除了茶叶面粉之类,几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给自足。现在呢,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了。塑料绳能代替羊毛绳,牛奶分离器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机制地毯能代替手绣的花毡,钢管骨架的毡房能代替红栅墙的木架毡房。连笼罩在毡房外的毡盖都有更加洁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加依娜在山顶荡秋千。雨还在下,这个女孩一个人在雨中孤独地荡着,荡得那么高,一来一去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再回头看,沙拉提着满满两桶洁白的乳汁,从夕阳横扫处的雷击木边经过(这边还下着雨呢,西天的夕阳却平静而明朗),她身后是苍茫深沉的远山。而她身穿红衣,多么美丽。
“杰约得”是“路”的意思,
不但下着雨,还刮着风,那么冷,可这祖孙俩毫无知觉一般坦曝在阴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着。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盐槽空空地横摆在草丛里,被雨水淋湿透了。我继续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时候,听到爷爷正哼着歌,赶羊的柳条棍放在一边,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正柔情蜜意地抚摸着杰约得别克短短的黄色头发和他瘦小的肩膀。待到一直走到最近处,才看清了杰约得别克,看到他脸颊和额头上的温柔雀斑。他并没有睡着,正睁着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我的缓缓靠近。就算没有爸爸妈妈,年轻的面孔上也毫无阴影。
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我开始向家走去,却又不愿走回头路,便侧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头发晕。奇怪,就这样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海拔原因还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走了好半天都没穿过这片林子,于是改变方向,横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两山夹隙间的林子边缘,再折回南面沿着林子往山上爬。这边倒是有一条布满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从没见过眼下这条逼仄的山谷。而且记得回家之路必经一大块墙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没看到那块白石头,只有脚下的路蜿蜒不止,没完没了地向上方延伸。难道迷路了?不可能吧,就这么一座山,来来去去一直在绕着它走,怎么着也迷不到哪儿去吧?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着,雨幕在开阔的山谷间成片移动,投放在对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缓缓移动。在这阴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块光斑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探照灯,光斑笼罩之处有两三匹马正缓缓吃草。我想起了毡房中那几枚小小的追影灯。两个世界,一样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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