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來說,這些事已經是很大的恩惠,已足夠讓她永遠感激。
“你給我的那些銀子,我一點也沒有用,就算天天買雞吃,也夠用好久了,所以你一定要留在這裏,等你的病好了再走。”
她拉住他的手:“假如你現在就走了,我一定會很難受很難受的。”
在別人眼中看來,她是個卑微下賤的女人,爲了五錢銀子,就出賣自己。
可是她對他一無所求,隻要他能讓她照顧,她就已心滿意足。比起那些自命“高貴”的女人來,究竟是誰高貴?誰卑賤?
她也沒有再問。她久已習慣了別人對她的拒絕。無論對什麽事,她都沒有抱很大的希望。對于這個無情的世界,她幾乎已完全沒有一點奢望和要求,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問,因爲……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雖然也輕輕打了我一下,卻沒有像別人那麽污辱我,你還平白無故給了我那麽多銀子。”
傅紅雪第一次發覺她笑得竟是如此純真,因爲她已将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洗淨了,露出了她本來的面目。
她又笑了。她喜歡別人問她的名字,這至少表示他已将她當作一個人。
一個真正的人,一個獨立的人,既不是別人的工具,也不是別人的玩物。
陽光雖燦爛,她的眼睛卻很黯淡。她是不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沒有人照顧的日子?
那些日子顯然并不是在陽光下度過的。她這一生中,很可能從來也沒有在陽光下度過一天。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道:“我現在才知道,不管被人照顧或照顧別人,原來都是這麽……這麽好的事。”
她還在笑:“你說奇不奇怪?我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照顧過別人,也從來沒有人照顧過我。”
第一眼看見的是隻很白很小的手。一隻很白很小的手,
走出窄巷時,那十七歲的小女人又在鬓角插上了那串茉莉花,站在門口,偷偷地看着傅紅雪,顯得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從來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給她幾十兩銀子,這個臉色蒼白的跛子一定是個怪人。
傅紅雪雖然不願再看到她,卻還是難免看了一眼。
等他走到巷口,她忽然大聲道:“你打我,就表示你喜歡我,我知道你以後一定還會來找我的。”
她的聲音更大:“我一定等着你。”
茉莉花已掉了,她爬在地上,撿着那些散碎的銀子,根本不再看傅紅雪一眼。
傅紅雪的手突然揮出,重重掴在她臉上,她跌倒,撞到木闆門,仰面跌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臉上并沒有驚訝憤怒的表情,卻露出種說不出的疲倦、悲哀和絕望。
這種侮辱她早已習慣了,她的憤怒早已麻木。令她悲哀的是,這次交易又沒有成功。
今天的晚飯在哪裏?一串茉莉花是填不飽肚子的。
戴着茉莉花的女人身子挨得更近了,一雙手也動得更快。
花香,廉價脂粉,和巷子裏的惡臭混合成一種低賤而罪惡的誘惑。
她故意将自己一張脂粉塗得很厚的臉,挨近傅紅雪,一雙手已悄悄過去,故意磨擦着傅紅雪大腿根部的某點。
“裏面有張床,又軟又舒服,再加上我和一盆熱水,隻要兩錢銀子。”
她眯着眼,眼睛裏露出了淫蕩的笑意:“我隻有十七歲,可是我的功夫好,比小桃子還好。”
她笑得很愉快,她認爲這次交易已成功了。
因爲這個男人的某一部分已有了變化。
無論任何人見到她,都隻會覺得可愛,又怎會覺得可怕呢?
那隻因她的眼睛。
她沒有眼睛,根本就沒有眼睛!
她的眼簾似已被某種奇異的魔法縫起,變成了一片平滑的皮膚。
變成了一片空白,絕望的空白!
她若是個很平凡、很醜陋的人,縱然沒有眼睛,別人也不會覺得如此可怕。
但她的美卻使得這一片空白變得說不出的凄迷、詭秘,令人自心裏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怖之意。
她臉色是蒼白的,因爲終年都見不到陽光,但這種蒼白的臉色,看來卻更楚楚動人。
她的鼻子挺直而秀氣。
她的嘴唇雖很薄,卻很有韻緻,不說話的時候也帶着動人的表情。
她果然是個美人。
女人道:“我不要,什麽都不要,我喜歡黑暗。”
無論她說什麽,都是同樣的聲音,永遠是那麽甜、那麽媚。
一個人竟會用這樣的聲音說出這種話,簡直是誰都無法想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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