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瞌睡的时候天最蓝。蓝得充满黑夜的质地,没有一丝云。天空深沉无底,大地上的世界却是光明的。阳光强烈却不热烈。我想,若不是这大地上的万物还拖有阴影一沉重的,黑暗的阴影。那么,这样的大地一定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徐徐上升。那时,将再没有什么能够压住如此明亮的大地!
总是想象着斯马胡力独自在外放羊的情景……他赶着羊群翻过一座座大山,重重美景让人疲惫,寂寞也让人心生倦意。于是他系了马,躺倒在森林边的大石头上睡过去了,羊越走越远,他的睡眠却越陷越深。哎,睡吧,心里还能有什么挂碍呢?况且什么样的力量都不能像寂静那样,让人轻易地就完全停止下来。斯马胡力睡着的时候,山野的另一个角落,我们的家,我们的毡房,在归来羊群的环绕下,也承载着我们沉重的睡眠,稳稳当当搁放在群山之间,像扎了根的种子一般坚定。而毡房中沉人梦境的我们呢,却仍是左飘右荡,随着孤舟漂流在无边的海面。
山谷虽然幽密,却并不深远,不一会儿就走到头了,尽头的溪水边横着一大块平平坦坦的石头。石头后是一小段急陡的上坡路,爬到高处,便会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面对一大片高敞明亮的坡地。在天气晴暖的日子里,我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躺在石头上小睡一觉。当然也睡不深的,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倾听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然后渐渐有所遗忘地进入恍惚破碎的梦境之中。但哪怕已经进入了梦中,仍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那块山谷尽头的石头上。那时巨大深重的风正从局处经过森林,它仔细地辨认着森林里的每一棵树和树上的每一只鸟巢。
有一次在穿过那条溪谷的途中,面前突然晃过一个极微小的绿点。
本来不太经意,正想径直走过去的,却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根长长的蛛丝悬住了一粒小小的青色肉虫子!蛛丝细若无物,从上方高高的树梢一直悬到眼前。凑近了看,原来这条虫子还挺漂亮的,晶莹剔透,像一颗薄荷味的水晶糖柱被吮得细细小小,一触即折。再仔细观察,发现它和其他肉虫子还长得不一样,并不是浑身长满脚的那种,只有头部和腰部后侧长着四对足。此时它的身子美妙地弓起,左右缓慢扭动,脱身不得。又像是在兀自享受着这团寂静世界中的宽和与自在。我便小心地绕过它走了。
杨树林则整齐青翠,像一群孪生少女骄傲地站在一起。杨树林也不大,但林间没有一棵杂树,地上也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甚至不生一株杂草。使得这方天地在整个世界中干干净净剥裂开来,连外面世界的一丝微风也没法吹进来似的。
一路上还有七八个巨大的蚂蚁窝,像神秘的坟墓静静耸立在林间阴影中。最大的有一米多高,直径两三米,上面布满成千上万个洞口,壮观极了。蚂蚁们进进出出,忙得一塌糊涂。蚂蚁窝附近交叉遍布着蚂蚁的道路,路面不到一指宽,被蚂蚁们走得光滑干净,细晰地分布在铺满针叶和林间苔藓的空地上,蛛网一般密织交错。走在路上的蚂蚁匆忙沉默,像走在黑夜之中。溪谷中潮湿阴暗,沼泽遍布。那一小片桦树林却干爽明亮,林间空地上堆积了又厚又软的往年落叶,纯然一色,锦光灿灿。与周遭广阔的蓝绿色深暗丛林相比,桦树林是轻盈温暖的。
林木深深,林间小径沿着溪流缓缓向高处延伸,并不时地左右倾斜。路面上满是牲畜打滑的蹄印。这是暮归的牲畜走出的路,一路上只有牛羊欣赏着这里的美景。
有一株掌状叶片的植物,簇拥在水边潮湿的沼泽里,叶子又大又美,色泽浅淡娇嫩,团团裹围着中间一支抽出的箭杆。寒温带的北方山地森林植被里,多是细碎深绿的叶片,因此当这种妖娆温柔的植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躲闪不及的精灵就地幻化的形象。穿过整条溪谷,却只看到这么一株,再也没有第二株了。不知是怎样一粒神奇的种子被遗忘到了这里。
在草地上睡着,也不知挡住了多少小虫子回家的路,不知有多少迷路的小家伙在我身体上四处流浪。
还有些睡醒后的时光,我忍不住一个人走进东面那个狭窄的溪谷里。一路上会分别经过幽密的落叶松林,明亮耀眼的白桦林,然后是尽头的杨树林。杨树光洁的树干上睁满了大大的美丽的眼睛。
看着看着,就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来只想在阳光下晒一晒肚子的,谁知一躺倒,睡意像满满的一盆水当头泼了下来,浑身透湿。于是眼睛一闭,顺势舒舒服服陷进睡眠的大沙发里了
一些独自睡醒的时刻,悄悄起身推门出去,坐在门口面对整个空荡荡的山谷。很久以后,一个骑白马的女人抱着穿红衣的孩子,从南面河谷走来。等她完全走过后,好像山谷里的一切都被她带走了。
门口草丛寂静。但蹲在那儿看久了,会发现那寂静的草丛其实是热闹的森林,小虫子们你来我往,忙忙碌碌,彼此间连打个招呼的工夫都没有。
那些由汉字排列成的句子,原先的用意已经全面退潮,只剩得贝壳一样的字眼干干净净地搁浅在沙滩上,笔画漂亮匀称。一句一句读下来,竟能滋生异样的希望似的。看着看着,翻个身就睡过去了。
没有客人,山谷中的小路深深地静止着。牛羊还在几座山外欣喜地吃草。马儿好几天没回家了,越走越远,但又惦记着家里鲜美的盐粒,此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一趟家。上午脱脂的牛奶中午就分离出干酪素颗粒了,装满潮湿的干酪素的布口袋挂在草地中央的木头架子上——在它完全沥干水分形成结结实实的一整块之前,我们都无事可做。
有一头奶牛失踪了两天,大家谁有空了,就出去找一找。却都不是很着急。第三天,牛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宝宝。原来,它的时间到了,独自生产去了。
因为每天的下午时光都容纳着漫长的睡眠,因此,每一天的下午时光才那么漫长无边。如洪水泛滥,四面漫延。
每一天,一过了中午,连时间也恍恍惚惚地迟顿下来了,连时间也同我们一起躺倒进入了睡眠之中。一过了中午,时间“哗一”地大大敞开,时间内部的精确刻度拉伸、变形。时间不清晰了,我们的意识也不清晰了。我们躺倒在花毡上,梦见紧贴着脸庞的那朵绣花,梦见很久以前它是怎样在一双手的抚摸下,一针一线地缓慢绽放……在梦中随着那针脚无边无际走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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