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上午也会出去散步。上午虽然冷一些,但没有风。如果天气好的话,阳光广阔地照耀着世界,暖洋洋又懒洋洋。这样的阳光下,似乎脚下的每一株草都和我一样,也把身子完全舒展开了。大地柔软……这样的时候我会往山上走。但不进森林,就在森林边的小树林子里慢悠悠地晃。
回去时,尽挑阳光照耀着的地方走。黄昏由此开始了。等慢慢走到我家所在那条山谷的谷口时,西南面大山的巨大阴影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山谷,慢慢向我家帐篷逼近。而我家帐篷的阴影也爬伸到帐篷前五米以外的柴火垛了。等阴影完全笼罩了柴火垛,并抵达更远处的炉灶时,外婆就开始张罗着准备晚饭。天天如此。我们在山里的作息时间都是以阴影长度计算的,根本不用钟表。
我脱了鞋子过河,河水冰冷,踩上河心最大最平的那块石头后,脱下外套使劲搓脚。然后——通常这时都会如此——裹着外套躺下小睡一觉。在阳光长时间的照射下,石头已经滚烫了,那烫气把整个身体都烫开了似的,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但毕竟这是泡在雪水里的石头,不一会儿,身下的烫气就退下去,凉气幽幽升了上来,全身宁静,同时清醒感渐渐涣散……
当时间过去,河西南岸的树荫慢慢斜扫过来,阴住了身子,就会打着寒战惊醒。这才下水蹚回河岸穿鞋子回家。
上游的河又窄又深,水面与河岸平齐,幽幽的,缓缓的。河两岸的草整整齐齐地垂在水里,像被反复梳理的刘海儿。有的河深深陷入了大地,远远望去,平平坦坦,根本看不出那里有河。
相距仅几公里,上下游的区别却如此明显——上游华美、恢弘;下游紧致、细腻,闪闪烁烁地、尖锐地美丽着。
深处的那些地方
几乎每天的下午时光,我都会进行一次漫长的散步。在河边平坦开阔的草地上一直向东面走,大约七八公里后就到了河分岔的地方。那里的河水又宽又浅,流速很急。河中央卧着一块又一块雪白的大石头,水流在石头缝隙间冲起团团浪花。一靠近河,哗啦啦的水声就猛地漫过了头顶,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在那里,地势突然凹下去一块,树木也突然出现了,河两岸丛林密密匝匝、高低错落。不像上游我们扎帐篷的那个地方,没有一棵树,开阔坦荡,遍布着又深又厚的草甸和成片的沼泽。而森林在视野上方,群山半山腰以上的高处,浩荡到山谷尽头。
不管怎么说,无论怎样令我吃惊的事情,到头来都是能想得通的。我所面对的是一种古老的、历经千百年都没什么问题的生活方式,它与周遭的生存环境平等共处,息息相关,也就成了一种与自然不可分割的自然了。生长其中的孩子们,让我感觉到的他们的坚强、纯洁、温柔、安静,还有易于满足、易于幸福——这也是自然的。
最后说说我家帐篷后面那顶毡房子里住着的卡万家的小儿子。小家伙八岁,特征不够鲜明,混在一大群小孩子中间时实在很难单独注意到他。但是,到头来最令我吃惊的就是他了。
秋天牧业转场南下的时候,这个小家伙居然背着干粮,手持小柳枝,徒步四十多公里,独自一个人赶着三头牛,沿着一般没人会走的森林边上的小道,走了两三天才走出深山,把牛送回山下的家里。
所有的小孩子也都喜欢她,并且很听她的话。常常看到他们围绕着她,欢欢喜喜地听她说着什么,估计是在讲故事。他们坐在碧绿的草坡上,花朵怒放一般簇在一起,远远地让人只感觉到入迷的宁静。不由得向往他们的话题内容。
而阿依邓不一样,她是个文静的、神情轻松的孩子,在所有孩子里年龄最大,都已经上初中了。大人们都很喜欢她,唤她名字的时候,都是很心疼地唤着:“阿依邓?在吗?”
阿依邓很勤快懂事,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活她一个人能全部拿下。她揉面粉的架势特别地道,站在巨大的面盆前,小小的身子浑身都鼓动着力量,每揉一下,身子就勃发一次,肩膀上清晰地迸闪出“劲儿”这样的东西来。而这时候从背影上看,她的样子和任何一个家庭主妇没什么区别。
库兰的姐姐(也许不是姐姐,只是她的一个年龄大一些的朋友)阿依邓,会弹电子琴。其实我们这里的所有孩子都会弹电子琴的,他们好像天生就对音乐、对音阶高低的细微变化敏感异常,刚刚听完一首歌,顺手就可以在琴上完整地敲出来。然后准保会被大人逮个正着:“满手都是泥巴,竟敢摸琴?!”
千百年来传统的生活和劳动方式固然在短短的几十年中就已经接受了改变,但随之面临的,将会有一个更为漫长,更为艰硬的过渡期,从具体生活到心灵世界点滴适应、缓缓想通的过渡期。我想,这恐怕不仅仅出于对自然与生俱来的依恋吧?
可惜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除了眼睛和牙齿外,小脸上没有一处不是泥巴糊糊的。一双小脏手上,只有指甲盖儿透明而洁白,指甲缝里也藏污纳垢,黑黑的十个圆弧。
本来小库兰还有满头蓬松浓密的金发的,还是自来卷的呢,和她的绿眼睛一配,整个人跟洋娃娃似的稀罕。可是后来……后来,她想让爸爸给自己买裙子(当然,一定是我妈怂恿的,这一带只有我家店里卖小孩裙子……),就天天对她爸爸含蓄地嚷嚷:“热,热,热……”她爸爸就当真了,三下五除二把倒霉的库兰剃成了小光头。这下这小孩再也不喊热了,也不指望新裙子了。重新混入肮脏的孩子群中,手持大棒,勇敢地追狗,把这片草场上所有的狗追得从此没有一只敢靠近我们这片帐篷区。
知为什么,我和我妈就是钓不上鱼来。我们家的钓鱼竿特正规特漂亮,是那种可以收缩的;我们家的渔线也很地道,是专业的塑料渔线而不是毛线或几股搓到一起的缝衣棉线。而且,我们家的鱼钩也是真的鱼钩而不是弄弯了的大头针。另外我们家的鱼饵也不错,别说鱼了,我们自己吃着都觉得很香。可是,就是从来也没有……
我把我家非常有限的商品浏览了一遍,又和我妈商量了半天,最后向这个母亲推荐浇花用的洒水壶。
她就只好把洒水壶买走了。
在沙依横布拉克
孩子们
一个年轻的母亲拖着自己满脸鼻涕的小孩来到我家店里,说要买玩具,使我们非常惊奇。在山里待久了,几乎都忘记了世上还有“玩具”这个东西。是呀,山里面的小孩子都是怎么长大的呢?每个孩子的童年,都像个秘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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