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喻像干那种事的人吗?差点把全上海都贴成桃红的了!
我不愿意叫它“老年痴呆症”,我觉得她的病和老年没有必然关系,似乎她宁可篡改记忆,最终把记忆变成了童话。谁也不能说满脑袋童话的人是老年痴呆。
婉喻悄悄地给焉识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她已经很久没有静静地给自己研磨,镇纸,如同一种感官享受那样将狼毫笔若虚若实地落在宣纸上。光是这写的方式已经决定了婉喻的信的特色,它的不可取代的“婉喻性”。光是这样的一点一划,一撇一捺就已经属于她的表白:触觉的、神色的、内心的。她写下这么多年来她的思念之苦,写下她对他从未间断的诉说,还写了东一点西一点的回忆。
她脸上两片红晕。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女人会如此羞愤,她的一对儿女马上掉开脸,不敢看她。焉识是她婉喻的一部分,任何人多余焉识,就是多余她。人一老,对于自己是不是被别人多余最为敏感,他们整天都在看儿女们甚至孙儿孙女们的脸色,看看自己在他们生活里的定位错了没有,错了就是多余。没有比发现自己多余更凄惨的事,慢说被多余的是比自己性命还要紧的焉识。
“那么爸爸对你呢?他也欢喜你吗?”丹珏想了一会又问。“那自然喽。”
我爱你们的父亲爱得太深,他在不在我身边都没关系,不妨碍我爱他,并且你们的父亲也同样爱我,我在不在他身边,对他也一样
丹珏被姆妈哭醒了,跑到客厅。她和姐姐说话的姿态和语气都很僵硬。对于姐姐丹琼来说,世上还有值得她如此狂哭狂喜的悲欢离合,丹珏感到有点难为情。丹珏敷衍几句,把发出哭啼的话筒迅速还给母亲;她拿不住这样一个感情的烫山芋
横来的风带着细小的雪花,落在草的大漠里无声无息。
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爱婉喻。婉喻自己认识到的那一点寡趣乏味,不碍事啊,无伤大雅,他爱了她这个整体,就什么都是好的了。正因为她的寻常和安静,以及那点寡趣和乏味,她偶然的那些小水妖般的风情流盼才珍奇,才宛若神鬼附体。她其实是摸不着底的。他不知道她究竟可以疯成什么样,野成什么样,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会找得到的。随便你到哪里。”她的眼睛又是一道流光,柔媚艳情,让他几乎可以推翻她一向安分的心性。他几乎认为,她即便心是安分的,身子也是野的,比他还野。比他总在向往的自由还要自由。
婉喻的探监日子,成了焉识四季交替的临界点。春夏之交,婉喻带来笋豆、糟鱼;夏秋更迭,咸鸭蛋、腌鸭肫、烧酒醉虾;秋去冬来,椒盐猪油渣,油浸蟹黄蟹肉;来年开春,腌了一冬的猪后腿、风鸡风鹅、咸黄鱼都让婉喻装在罐子里,瓶子里,盒子里带来了……焉识拎着这些沉甸甸的食物往监号走,心里总是奇怪,来的一路几百公里,婉喻是如何三头六臂地把东西搬运过来的?那手提肩扛的,拖泥带水的长途征程怎么会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在会见室一坐,还是那个洁净透亮的婉喻,一脸的识相,对自己微微的寡趣乏味泰然坦荡,自知是改进不了的,但是没关系,你给她多少关注,她就要多少。
因此她推断老几不诚实,没有说实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他既没收到家里来信也没睡好觉。她停止了提问,无语地看看他,多给他的菜不是半勺而是一勺。老几自己是不急的。六月的大荒草漠流云飞花,他等的不仅是婉喻的信,还等着自己能养出点膘来。他被释放的时候体重只有一百零七斤,基本上是一副枯骨。他的婉喻怎么可能不来信呢?婉喻从来不失约的。
邓指的媳妇天天在食堂看见老几。现在她替代邓指为他烦心:“家里有信来没有?”“睡好觉了没有?”她现在当上了食堂的临时工,每次老几打饭,她都多给他半勺菜,眼睛在大口罩上方朝老几一抬,让老几意识到她的偏心,让两人一块在脑子里登记下这份偏心。老几告诉她,家里来信了,觉也睡好了。她开始很高兴,隔着口罩都能看出她的嘴咧开多大地笑,似乎终于可以告慰邓指地下亡灵了。到了五月,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老几说再等等。从此,“什么时候回家?”代替了“家里来信没有?”因此她推断老几不诚实,没有说实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他既没收到家里来信也没睡好觉。她停止了提问,无语地看看他,多给他的菜不是半勺而是一勺。
永别世界原来是有过渡的,昏迷便是这段过渡。昏迷使你不知不觉撒开了你不舍的一切,在沉入昏迷的前一刻也许还抱着希望,生还的希望,与亲人重逢的希望,甚至康复的希望。邓指在沉入昏迷的刹那一定希望过,希望这不是最终结局,希望他和颖花儿她妈能结束他们的“无期”,一块走出这里。
1955年的陆焉识在卡车上站到了老者旁边,站得玉树临风,上海迎面而来,碰到他的脸分开,又在他的两侧退去。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还小,绿色非常年轻,在车速加快后成了两道绿流,把许许多多的人脸以及商店、楼房也流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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