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为寻常的士兵哗变。
众人想来想去,有资格担当起义形象代言人的,武昌就俩人,一个黎元洪,一个汤化龙(1874—1918)。
汤化龙出身富商家庭,天资极高,是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进士,后留洋日本,进政法大学学习法律。
1909年,汤化龙回国,正赶上清廷在各地开设咨议局。
咨议局是历史的产物。1907年,湖南乡绅熊范舆公然上书朝廷,请求速开国会。一石激起千层浪,民众谋求宪政改革的呼声,由乡野村舍席卷开来,涌入王朝权力的中心北京,构成了数千年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请愿活动。
熊秉坤、蔡济民和吴兆麟传接力棒般,挨个完成了各自的历史使命。下一步怎么走,吴兆麟不清楚。
他唯一清楚的是,作为一个队官,指挥上千人马攻克都督府早已超出能力范围,接下来的摊子,以自己的威望震慑不住。
可惜,文学社和共进会的领导,砍头的砍头,跑路的跑路,在革命最需要他们的时刻,齐齐失踪。如果没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主心骨把舵,革命的小舟随时可能在大风大浪里翻船,届时,大伙一块玩儿完。
蔡济民给大家分析了一下形势:当务之急是组织一个领导机构,否则,以中华民族悠久的内讧传统不难想象,群龙无首会迅速导致革命军陷入内乱。其次,推出一个深孚众望的人,以其名义通电全国,号召各地响应起义。只有这样,武昌起义才不会被[...]
马大人一面鄙视他们的觉悟,一面做出表率。他穿好朝服,抱起大印,径直走到臬司衙门大堂,端坐正中,说是等革命党一到,他就自杀。
马大人正气浩然地望着远方,相信那一刻,他心潮澎湃。
开始还有若干衙役陪着,后来一个个全溜了。革命党没等来,倒来了许多围观的民众,大家像看猴一样看着马大人。
马大人不自在了——难道革命党忘了这里,一个也不来?
又过了会儿,马夫人领着众小妾来大堂探视,见马大人正襟危坐,一个个笑得人仰马翻,一拥而上,把臬司老爷拉扯了出去。
至此,武昌已完全落入革命军手中,铁血十八星旗冉冉升起。距离程正瀛的第一声枪响,仅仅过去十二个小时。
到11日上午,武汉三镇的大小官员,都争先恐后地离开自己的岗位,拖家带口,专心逃命。
历代王朝倾覆前,总有些殉节的忠臣孝子,用自杀告诉世人,这个朝代还不赖。可惜,清朝实在不得人心,实在无道可殉。
好不容易出了个湖北按察使(分管司法的副省长)马吉樟,还把殉节演成了闹剧。
起义发生时,马大人听说总督跑了,很淡定。又听说巡抚和布政使都跑了,还是很淡定。
问题是家人和下人没他觉悟高,开始不淡定了。
马大人一面鄙视他们的觉悟,一面做出表率。他穿好朝服,抱起大印,径直走到臬司衙门大堂,端坐正中,说是等革命党一到,他就自杀。
人心即历史
瑞澂一走,清军方寸大乱,越打越气弱。革命军组织了敢死队,冒死冲进督署纵火,终于占领了这一标志性建筑。
张彪见势不妙,一口气跑回了家。
前脚刚进门,后脚辎重营的士兵便到了。张彪只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落幕,不想这帮士兵竟是来接应他逃跑的。
一行人逃到刘家庙一带,张彪的日本顾问寺西秀武赶到。
寺西秀武提出一个直捣黄龙的翻盘计划:由张彪亲率残军,潜行至楚望台,佯称向革命军投降。再借机把党人高层骗到一起杀掉,一举捣毁起义指挥中心。此行如果得胜,自可上奏北京,将功抵过,并把失职之罪都推到黎元洪身上。即使失败,不过一死而已,还能青史留名在。
张彪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寺西秀武,摇头不从。
对一个时代来讲,文化是水,体制是钢。体制之钢能改变文化之水的走向和形态。但反过来,水至柔而能穿石,文化之水在浸润了整个社会群体的心态之后,又能以汹涌的态势将体制之钢冲垮。
心念及此,瑞澂叹了口气,让手下一个戈什哈(侍卫)将后墙捣出一个大窟窿,与陈德龙等人逃上了兵轮。
当然,历来的保守派反对改革都必祭一面大纛(dào),上书“民智未开”。他们的逻辑是:人是政治机器的操纵者,人不正,再精密的仪器也会被用偏。而人性由传统雕琢,被文化塑造,改变非一日之功。
难道中国人的人性等同于奴性,天生就要忍受不公、压迫和种种限制?诚然,西方政治体制中渗透着的自由、民主、平等的理念是建立在其契约精神的源远流长和深入人心的基础之上的,但任何一种生活方式的形成都有赖于体制和文化的双重作用。
五大臣出洋考察归来,朝廷虽已颁布“仿行宪政”的国诏,却只有一个“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的模糊表述,这就给了革命党口实,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攻讦清廷是“假借立宪,巩固其万年无道之基”。
“凡督抚到任六个月后,倘所属地方出有巨股土匪重案,定唯该督抚是问。”这是当年下发的上谕,里面严词怒斥了各地大员于时事多艰之际养尊处优、荒废吏治,以至酿成地方巨患。
对此,瑞澂又表示不理解了。人心浮动久矣,吏治从来荒怠,这是事实。但在中国,一切问题都是政治问题。你老佛爷为什么不能痛下决心立宪呢?载泽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立宪利于国,利于民,唯独不利于官,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宁可相信瞿鸿禨那个老顽固的。
炮声隆隆,有几颗就在不远处爆炸,震得瓦片碎裂,惊叫一片。瑞澂的耳朵嗡鸣了,周遭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
“吾等自此以后,无安枕之一日。”
这是1907年安庆起义爆发后,自己的老上级,时任两江总督的端方发给陆军部尚书铁良的电报中的一句。端方当时忧心忡忡的神态,瑞澂至今记忆犹新。
“重臣出使,炸弹窃发;疆臣阅操,火枪致命。”那时的瑞澂,是江苏布政使。他添募水师,购置兵轮,将自己治下的新政办得有声有色。当在报纸上看到这句时,瑞澂摇了摇头,他不明白太后老佛爷在犹豫什么。
排炮声声,震天动地。一轮过后,督署大堂和八镇的司令部都被夷为平地。
瑞澂慌了,准备逃跑,师爷张梅生力劝不可。清制疆臣死封地,弃职逃逸属杀头重罪。咸丰七年(1857),英法联军攻陷广州,两广总督叶名琛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被后人讥为“六不总督”。其实,叶名琛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一样死,还自毁形象。瑞澂心理素质差点,就连形象都不要了。
偏偏此时又跳出来个楚豫舰管带陈德龙,说船都开过来了,总督大人你快走,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为了减轻领导的罪恶感,陈管带还正义凛然道:“逃到军舰上不算逃,一样可以指挥反击。”
张大人虽然把平乱搞得像拍历史剧,但杀起人来一点不含糊。纵使革命士兵英勇无畏前赴后继,依然无法突破枪林弹雨。督府门前,尸横遍野。
关键时刻,南湖炮队从天而降。
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前面用两场戏的笔墨做过铺垫。戏剧创作最讲究“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不可能写着写着就把一支活生生的军队给写没了。
在徐万年的率领下,南湖炮队在蛇山布好了阵。吴兆麟得知后,立刻派人通知前线的蔡济民,让他想办法帮炮队定位轰击目标。
蔡济民四下里看了看,一个“乾记衣庄”的匾额映入眼帘。他立刻命人去衣庄放了把火。火光的映照下,总督衙门再也无处藏身。
夜里十点半,吴兆麟下令士兵往楚望台西南集结,整装待发后,立即攻打湖广总督府。
兵分三路,平行推进。由于要分兵留守楚望台,进攻的兵力十分薄弱。除了蔡济民所率的一排,其余队伍均被敌方强大的火力所阻。
蔡济民一到督府门口就乐了。原来张彪亲自指挥人马,严阵以待,一边是机枪哒哒哒地放,一边竖起一面大旗,上书:“本统制带兵不严,致尔等叛变。汝等均有身家,父母妻子倚闾在望,汝等宜早反省,归队回营,决不究既往;若冥顽不灵,则水陆大军一到,定诛灭九族,玉石俱焚,莫谓本统制言之不预也!”
望着那一张张稚气未脱、充满期待的脸,吴兆麟动摇了。终于,他下定决心,答应了这项不成功便成仁的差事。于是,半个世纪后,他的形象出现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那座手举驳壳枪带领士兵冲锋的浮雕,正是以吴兆麟为原型。
吴兆麟走上高台,环视众人,大声道:“推举我为总指挥,都愿意吗?”
“愿意!”声震云霄。
“既如此,大家一定要听我指挥。违抗军令者,斩!”
“同意!”
熊秉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没有康梁,没有孙黄,甚至连蒋翊武都不知所踪。几百个士兵的自发行为宣示了人心的向背,也点燃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吴队官,你刚才去哪了?”
“我躲起来了……”
“你放心,大家都是汉人,不会为难你。现在,我们决定拥你为临时总指挥。”
吴兆麟赶紧摆手:“弟兄们不杀之恩,吴某已感激不尽,哪敢再当总指挥。”
“我们读过你写的教材,这里的兄弟,哪个没受过你的影响?今日之事,非你不可!”
围观的士兵无不赞同附和,吴兆麟却一再拒绝。
金兆龙急了,他可没兴趣玩三推三让的游戏,挺着刺刀威胁道:“叫你干你就干,等鞑子组织好了,谁也甭想活!”
吴队官见丢了楚望台,正准备手捧酱油埋头疾走,但转念一想,外面其实更不安全。军械库没守住,张彪饶不了他;遇见革命党,又会把他当反革命处理了。纠结的吴兆麟在附近徘徊转悠,正好让哨兵撞着。
吴兆麟早年加入过湖北的革命团体日知会。该会在当时非常有名,黎元洪的秘书刘静庵、国学大师熊十力都曾入会。
然而,当日知会被清政府查抄后,吴兆麟就逐渐疏远了革命党人。虽如此,因有文化有想法,他编写过的许多军事作战的小册子很受士兵的欢迎。
熊秉坤望着灰头土脸的吴兆麟,两眼放光。在和蔡济民等人商量后,一致决定推举他当临时总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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