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澂的残念
待熊秉坤等人来到后,二十九标、三十标的党人也陆续到达,汇集到一起共有四百多人。
熊秉坤站在李克果训话的地方,宣布当晚的革命目标——以“湖北革命军”为旗号,破坏湖北行政机关,完成武昌独立。
底下的士兵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没几个认真在听。还有几个不服气的嘀咕道:“这个熊秉坤不过是后队的一个正目,凭啥指挥我们?”
军队最讲论资排辈。望着嘈杂混乱的士兵,熊秉坤五内俱焚。革命尚未成功,瑞澂和张彪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反扑。要是拖到天亮,清军集结,则胜负或未可知。
焦灼间,哨兵(巡逻兵)押来一人,却是吴兆麟。
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排队去弹药库领了子弹,一个个暗自窃喜——全是演技派。
马荣见最后一人也领到了子弹,举枪朝空中发了一弹,高声道:“弟兄们,反了!”
左队士兵按捺已久,无不鸣枪宣泄。
李克果惊呆了。刹那间,他的世界观崩塌了。没有李克农之智,没有李克用之勇,他只是李克果,路人甲李克果。在随从的掩护下,李克果掩面跑下了历史的舞台。
吴兆麟也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饶是瑞澂机关算尽处心积虑,防火防盗防弹药,守卫森严的楚望台还是弹指间便落入革命党手中,再次验证了那句老话: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为了防备新军哗变,瑞澂下令收缴了所有实弹。最狠的是,军械库守军的子弹也要上缴。这就构成了逻辑学史上的著名悖论——楚望台悖论。它的两难之处在于,既要收缴弹药库守军的弹药以防止他们造反,又要靠这支没有弹药的守军去抵御其他来抢弹药的反叛者。
枪声越来越近,吴兆麟急道:“总不能让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挡子弹吧!”
“当然要发子弹,仓库主任,开库!”李克果命令道。
“没有总督的命令,我不能开库。”仓库主任很轴,却是保管钥匙的优秀人选。
“叫你开你就开,出了事我负责,再啰唆我毙了你!”李克果掏出手枪。
仓库主任只好依他。
熊秉坤等人的枪声一响,惊动了正在楚望台值班的李克果。他立刻让人把左队队官吴兆麟(1882—1942)找来,命令道:“马上集合队伍,严加看护军械库。擅闯者格杀勿论!”
左队士兵很快集合完毕,等待李克果训话。
李克果说了一堆大家不要惊慌、认真安排布防的废话,听得底下好多士兵都想回敬他一句“我们并不慌张,只是祸起萧墙”。原来,这帮士兵里十之六七都是革命士兵。
马荣耐着性子听李克果说完,发问道:“我们手里一颗子弹都没有,乱党冲过来,如何抵挡?”
士兵们激动万分,奔走相告,“暴动者生,留营者死”的口号响彻夜空。
熊秉坤却忧虑地望着楚望台的方向。
位于蛇山之上的楚望台是清末四大著名军火库之一,囤积着数以万计的德国毛瑟枪和汉阳造,子弹不计其数。
最初制订的起义计划里,收取楚望台是最重要的一环,各标各营的革命代表也都心中有数。
守楚望台的是工程八营的左队,革命军代表叫马荣。而楚望台的监督官则是张彪的心腹李克果,此人当过工程营的管带,熟知军情,却被临时调来看守军械库,可见形势之紧张。
“弟兄们,造反是要灭九族的。现在首恶已诛,大家各回各棚,我保你们无事。”
革命士兵出于服从的惯性,听了阮荣发的话,颇有所动。
形势像弹簧,你弱他就强。此时的熊秉坤正和几个士兵躲在营房二楼观望,眼见楼下同志就要缴械投降,熊秉坤操起一个花盆,照着阮荣发的大脑袋扔去。
旁边士兵见状,也争相操家伙。一时间脸盆痰盂横飞,砸得阮荣发和黄坤容抱头乱窜。一个士兵趁乱朝阮荣发放了一枪,没有打中。阮荣发开枪还击,且战且退。
混乱中,阮荣发射杀了一个追他最紧的士兵,激怒了众人。
一个叫徐少斌的追上阮荣发,用枪抵着后脑,一枪毙了他。程正瀛也顺势撂倒了黄坤容。
熊秉坤后来回忆说:“此即首义第一枪也!”
枪声一响,工程营的革命士兵登时振奋了,一个个提枪冲出宿舍。为了壮胆,还纷纷向天鸣枪。
枪声惊动了工程营管带阮荣发。他抓起手枪,带着右队队官黄坤容就往士兵宿舍赶。
迎面撞见一路狂奔的陶启胜,后面跟着一大群喊打喊杀的士兵。这种场景使阮荣发产生了错觉,以为陶启胜是领头人。
素有神枪手之号的阮荣发抬手就是一枪,陶启胜应声而倒。
阮管带余威尚在,革命士兵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
金兆龙身材短小,没几个回合就被陶启胜压在了身下。他喘着粗气喊道:“弟兄们,别愣着,动手啊!”
众人回过神来。一个叫程正瀛的兵最先给力,举起枪托就朝陶启胜头上猛砸,视觉效果堪比狮门的血浆片。
陶启胜头骨被砸裂,血花四溅。两个卫兵见势不妙,逃之夭夭。
陶启胜害怕了,捂着血肉模糊的脑袋夺门而去。
程正瀛也害怕了,长官是自己打残的,日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情急之下,他举起枪,瞄准陶启胜的腰肋,扣动了扳机。
陶启胜进了三棚宿舍,发现士兵金兆龙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枪,其余几人也全副武装,气氛异常。
“今晚不是你值班,为什么擦枪?”陶启胜问。
金兆龙漫不经心道:“没别的意思,以防万一。”
陶启胜:“万一个屁,你是想造反!”说着,就让卫兵去缴金兆龙的枪。
金兆龙蓦地起身,硬顶道:“老子就是反了,你想怎么样!”
空气凝滞了。
陶启胜恼羞成怒,扑上前去夺金兆龙的枪,二人扭打起来。
首义第一枪
晚上七点,例行点名完毕,工程营的士兵回到营房,拿出枪支待命。
出于好心,熊秉坤找到拜把兄弟陶启元,对他说:“你哥哥陶启胜一向不合群,得罪了不少人。他又是个排长,大事一起,性命堪忧。我不忍见你兄弟离散,你去劝劝他,让他起事之际万勿出头。”
陶启元心下感动,赶忙找到哥哥,说明缘由。
谁知陶启胜不但不领情,反而像发现了新大陆般一跃而起,叫上两个卫兵就去各棚查验。
陶启元暗暗叫苦,只得回去找熊秉坤。
傍晚,队官罗子清搔首踟蹰地走进了熊秉坤的营房。
“听说今晚起事,要排满杀官?”
“排满是肯定的,杀官为了夺权。管带以上,估计都跑不了!先前安徽、湖南的军队起事失败,是因为有我们湖北第八镇在。只要我们湖北起事,各省必定响应,谁敢反对,必死无疑!”
罗子清沉默了,半晌方道:“大家都是汉人,今晚我外出,有事你们多担待。”
一个队官请一个正目“担待”,放在平常,是难以想象的。
群情激奋了:“大丈夫能死个惊天动地,虽死犹荣!”
同盟会胼手胝足造了二十年反也没成功,瑞澂用了不到二十天就逼反了武汉新军,真可谓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工程营的同志统一了意见,熊秉坤立刻去邻近的二十九标第二营,找到营代表蔡济民。
蔡排长正躺在床上蒙头大哭,想是刚刚得知杨洪胜等人的噩耗。
听说熊秉坤要起义,蔡济民擦干眼泪,振作精神,当即唤来附近的三十标的同志,共同议定了起义时间——当晚七点。因为有杨洪胜之前送的几盒子弹,熊秉坤等人信心十足。
纸包不住火,尤其包不住怒火。新军内部要暴动的小道消息,开始在中下级军官中风传,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不安。
鉴于国人向来以“勿当出头鸟”教育子孙,代代相传,人人都以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为幸,徐兆宾的勇气还是值得景仰的。当然,你也可以说徐兆宾是熊秉坤安排好的话托儿,毕竟生活在权谋大国,一切皆有可能。
熊秉坤顺势激动道:“早晚都是死,名单已在瑞澂之手,与其等死,不如一搏(晓之以理)!安徽的徐锡麟,同盟会的汪兆铭,一个刺巡抚,一个炸摄政王,一个死一个生。然而,无论成败,报馆刊登他们的事迹,坊间流传他们的照片,何其荣耀(动之以情)!况且,我们合力进取,并非没有胜算。若革命成功,那诸位就是誉满天下的民族英雄,光宗耀祖(诱之以利)!”
事实证明,熊秉坤没有熊。他立刻召集营中同志,商讨对策。
之前,彭、刘、杨三人被砍头的照片已经传示各营。瑞澂此举有点向古人致敬的意思——杀了熊廷弼,传首九边。问题是乱兵早就人心惶惶了,你还拿着鲜血淋淋显影效果又不好的黑白照片去吓人,不仅起不到震慑作用,反而使人心更加思乱。
面对白色恐怖,士兵们默然不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熊秉坤。
一个叫徐兆宾的率先打破沉默,站出来高声道:“我们不怕死,朝廷奈何以死惧之!”
熊秉坤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杨洪胜、刘复基和彭楚藩都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仅半日工夫,便已阴阳相隔。
更多的消息陆续传入营中:军警昨晚和今晨已破坏多个革命机关,抓走几十人。孙武、蒋翊武下落不明,革命党名册在清廷手上,危险旦夕将至。
作为工程营的革命军代表,熊秉坤此时如断了线的风筝。没人再给他下指令,也没人能告诉他路往哪走。他的抉择,攸关的已不是一人之生死,还有全营两百号革命同志的身家性命。
甚至,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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