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里间灶屋里细心地准备晚饭。马灯在灶台上静静地燃。我反复地揉面,一定要把面揉得又匀又筋。长时间重复一个动作,每一次用力都感觉到面团在手心又匀了一分。我揉着,又扭头看向右边,自己巨大的投影在墙上晃动。再抬头看上面,屋顶没有天花板,梁上黑洞洞一团,像是可以向上坠落进去的深渊。忍不住停止了一下,再低头接着揉面。
而在我和猫之外,在被窝之外,黑暗无边,寒气无边。我妈他们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甚至不知是生是死……我笔直地躺着。雪好像停了,又好像没有。身体困倦,而想法激动。我翻了个身,黑暗中的上下左右立刻全混乱了。继续睡去,梦到过去年代的一些情景,还有猫……猫!
沉浸在深度睡眠中时,偶尔的转醒不会令我完全清醒。于是迷迷糊糊中,也只好由它来去。最烦人的是,它总爱爬到被窝最深处睡,但最深处空气可能比较闷,它只好每隔一会,就醒过来爬到我脖子边透透气。于是一整个晚上,它就那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人若睡死了倒也罢了,要是没睡沉的话,就彻底别想睡沉了。
再说猫。它像人一样地呼吸,像人一样地蹑手蹑脚,像人一样在近处注视我
有一只猫夜夜都来。没办法,我家租的这间土房子到处是洞,别说猫了,骆驼都能来去自如。可笑的是,这房子虽说四面楚歌,门倒是给弄得密不透风。每天睡觉前,我妈总是不辞辛苦地在门上一重又一重地绑绳子、抵棍子(是房东临时装的门,没有插销和门扣)。害得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们得折腾很久才能打开门做生意。它是如此保险可靠,以至于晚上来捶门的酒鬼,把门从合页那边踹开了,另一端仍完好如初。
有时候下雪了,碎雪穿过门缝,落在脸上,针尖轻扎一般化开。我翻个身又睡。我知道,此时门缝外的夜空,正泛着动人的粉红色光辉。
那时,我也许会小醒一会儿,把一个手指从门缝里伸出去……这个手指便比我更先抵达自己接下来的梦境,并在这梦里为我指出一些去处,带我穿过许多广阔的事物。
多少次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冷风飕飕。外面的天空是黑夜的蓝,但凝注久了似乎又是白天的蓝。没有星空,没有银河。那时才知道,曾经所感受过的一些夜空的辉煌与华丽,不过是涣散着的美,是奢侈的、正在逐渐消失的美;而有着明月的夜空,则是正在逐渐凝聚的美,是越来越清晰的美,是吮吸着美的美,是更为“永久”一些的美。世界如此寂静。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半个月亮,我移一下脸,又看到另外半个。
但我只想说巴拉尔茨的月亮——当我一想起巴拉尔茨的月亮……
我的身体就被洞开,通体透彻。鱼在我的身体里游,水草舒展叶片,无论是什么,触着我的身体就会轻轻下沉……巴拉尔茨的月亮是世界上最奇异的事物,它圆得不可思议。而这荒野中的其他事物,无论什么都是毫无规则的,随便地搁在大地上,线条零乱,形容粗糙。巴拉尔茨的月亮又是那么地明亮,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光芒碰到它都会“啊”地叹息,不由自主呈现与它同样的质地……巴拉尔茨的月亮……
巴拉尔茨的一些夜晚
巴拉尔茨的一些夜晚有月亮,另外一些夜晚没有月亮。这是废话,到哪儿都这样的嘛。但是在巴拉尔茨,有月亮的夜晚和没月亮的夜晚差别之大,会让所有记得这里的人,对它的夜晚的印象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要么明亮如白昼,要么黑暗如铁。好像是另外的某种白天和黑夜。
但十月份,迎接完最后一批下山的牧队后,我们还是离开了。唉,生活永远都在一边抛弃,一边继续。我在巴拉尔茨的恋爱最终没能坚持到最后,没关系的,至少我学会了换挡与辨别柴油车和汽油车的引擎声……
虽然再也不会有那么一辆高大的白卡车,车斗上醒目地、独一无二地高高插着铁锨,在清晰的月光下满携喜悦向我驶来。
在巴拉尔茨,要是没有爱情的话,一切是否依然这样美丽?我到河边挑水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放下桶,一个人沿着河往下游走,穿过麦茬地、葵花地,再经过一大片白柳林、芦苇滩,一直走到能看到村口木桥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等待视野里出现第一辆从那桥上经过的车辆……于是那样的日子里,哪怕是去河边挑水,我也坚持穿裙子。
那个晚上,月光渐渐移没,房间里黑暗寂静。而窗外天空明亮,世界静止在一种奇怪的白昼里。想到林林的大白车此时正静静地停在月光中,车斗包垫上冲着清冷的天空高高地插着一把铁锨,像是高高展示着无穷无际的一种语言……那情景异常真实,仿佛从来便是如此,永远不会改变。
我和妹妹早早地关了店门,用一大堆长长短短的木棍子将门顶死,还抵了几块大石头。然后就着充沛的月光准备晚饭。角落里的炉火在黑暗中看来无比美妙,它们丝缕不绝、袅袅曼曼,像是有生命的物质。
房间窗户上嵌着木格子,没有玻璃。明亮的月光投进来,铺满了一面大炕。除了我和妹妹,家里其他人都去了县城,忘记了今天是中秋节。过不过中秋节又能怎么样呢?这山里的日子粗略恍惚,似乎只是以季节和天气的转变来计算时间,而无法精细到以日升日落来计算。然而,若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话,也就无所谓地过去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有些微妙的感觉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
我家房子在这一带坡地的制高点上。四周是一面坦阔的平地,下临空旷的河谷,对面是南北横贯的一长列断开的悬崖。我离开家,沿着高原上的土路来来回回地走着,暮色清凉,晚风渐渐大了起来。当天空从傍晚的幽蓝向深蓝沉没时,月亮这才开始有了比较真实的意味,色泽也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夜晚开始降临,天边第一枚星子亮了起来,一个多小时之前给人带来种种幻觉的气氛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又是一个寻常而宁静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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