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渺茫希望,还说心安理得。嗟乎,醉汉!胡乱地危言耸听,蹒跚地走向坟墓。油尽而灯自灭;财竭而何所遗?苦沙弥先生!且进清茶,呜呼尚飨!
如此郑重的书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进废纸篓里。可怜!针作先生难得的三拜九叩与卧薪尝胆。全都枉费心机了。
前些天他拿出两元还是三元,作为赈济东北灾区的捐款,却逢人便大肆宣扬:“我被敲竹杠赈灾啦!”既然是赈灾,自然是主动掏钱,决不是敲竹杠。并非遇上了强盗,说什么“敲竹杠”,肯定是不稳妥的。尽管如此,主人却宛如遭抢一般。
然而,这是操练,管它愿意不愿意,硬是给它往上揪!局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闲趣,而本人却当成天经地义;正如教育家枉自违背学生的本性,却还夸口:“瞧我这两下子”,同样毫无责难的理由。
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国的寒空,阴沉得混浊浊的。的确,他平日就不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用一句夸大的形容词来说,两眼混浊,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贯地极其不着边际;他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永远漂在眼窝深处。有人说这是胎毒所致;也有人说是痘疮的余波。听说小时候为他治病,倾害过无数柳树虫和蛤什蚂。然而,可怜母亲的努力却毫无希望,直到今天,两眼还像从前一样模模糊糊。咱家暗自思忖:这种状态决不是由于胎毒和痘疮所致。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浊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头脑所决定;并且其影响已经达到了暗淡溟濛之极致,自然要呈现于形体之上,要给茫然不知的母亲带来不必要的忧愁!冒烟,就[...]
可见,主人的眼睛是他心灵的象征。他的心像天宝年间的铜钱一样有个空洞,那么,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宝铜钱一样,虽然大,却不中用。
然而,不揉,它都红得那么厉害,怎能受得住这么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咸加吉鱼的眼珠一样烂掉!
假如怀着浮华与虚荣的念头对此明镜,再也没有比镜子更对蠢物具有煽动力的器具了。自古因不懂装懂而倾己害人的史实,有三分之二,委实是镜子所造成。法国大革命时,有一名好事的医生发明了“改良杀头机”,犯下了滔天大罪。同样,首做镜者,料他也将魂梦不安的吧!然而,每当厌弃自己、或自我萎靡时,再也没有比对镜一照更有益的了。
承认自己的容颜丑陋,也许会成为认识自己灵魂卑鄙的阶梯。他是个前途有为的人!说不定这正是被那位哲学家批判的结果呢。
再也没有比承认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头来。甘拜下风的。
镜子是自鸣得意的酿造机,同时又是自我吹嘘的消毒器。
因此,自古英雄无不靠自己。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却能像自己吃了一样能够辨别牛肉是嫩还是硬,所谓“朝知法,夕闻道”,“案前灯下,手不释卷”,都不过是认识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论之道。以及汗牛充栋的虫蛀书堆里,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灵。是的。有些时候,幽灵也许胜于无灵。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实体。多数影子,大抵离不开实体。
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项目。假如人们能够超越自我,那么,当他超越的刹那间,便失却了自我。
后来,抹过鼻涕的那只手指又调转方向,一下子翻开了右眼的下眼皮,这就是俗语说的“鬼脸吓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
“干么长了这么一张凶恶的脸呢?”他有些奇怪,将镜子收回到离眼睛三寸多远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儿,往桌上的吸墨纸上使劲儿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圆圆地鼓在吸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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