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客人,卡波妮,他只是个坎宁安家的人……”
“你给我闭嘴!不管他是谁,只要踏进这个家门,就是你的客人。别让我再逮住你对别人品头论足,好像你高人一等似的!你们家里的人也许比坎宁安家的人好,可是你这样给人家难堪,就是一钱不值——如果你上不得台面,干脆到这儿来,坐在厨房里吃!”
她居高临下,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睛周围的鱼尾纹都加深了。“有些人吃饭习惯跟我们不一样,”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在饭桌上给人家当面提出来。那个男孩是你们家的客人,就算他要吃桌布,你也随他的便。你听见了吗?”
卡波妮站在沃尔特身后,等他自己动手舀糖浆。沃尔特大手大脚地往他盛在盘子里的蔬菜和肉上浇了好多糖浆。要不是我问他在搞什么鬼,他没准儿还会往牛奶杯里倒呢。
他把罐子放回去的时候,银托盘发出当啷一声响,他赶紧把双手放在大腿上,飞快地低下了头。
阿迪克斯又一次对我摇了摇头。“可是,他把饭菜泡到糖浆里了啊,”我争辩道,“他全都浇上了……”
现在有我和沃尔特走在他身边,杰姆似乎对怪人拉德利一点儿都不害怕。事实上,他都开始自吹自擂了。“有一次我一直走到了那座房子跟前。”他对沃尔特说。
“谁要是去过那座房子跟前,就不应该每次经过那儿的时候还是一路小跑。”我对着头顶上的云说。
“谁跑啦,娇小姐?”
“就是你,没人陪你的时候,你总是撒腿就跑。”
“我可不敢这么肯定。”我说。杰姆擅自替我下保证,让我很恼火,可是宝贵的中午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溜走,于是我改口说: “是啊,沃尔特。我不会再揍你了。你喜欢吃奶油豆吗?我们家的卡波妮饭菜做得棒极了。”
我在操场上一把逮住了沃尔特· 坎宁安,这让我心里高兴了点儿,可是当我正要把他的鼻子按在土里来回乱蹭的时候,杰姆走过来喝住了我。“你个子比他还大呢。”他说。
下课铃解救了卡罗琳小姐,她看着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走出教室去吃午饭。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看见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把头埋进两臂。如果她刚才对我友好一点儿,我肯定会为她感到难过。她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呢。
因为坎宁安家没钱付律师费,于是就用自家产的东西来代替。“你们知道吗?”阿迪克斯说,“雷诺兹医生也是这样收费的。他帮人接生一个孩子,人家给他一蒲式耳土豆。斯库特,如果你认真听,我可以给你讲讲限嗣继承是怎么回事儿。杰姆的解释有时候相当准确呢。”
我一回头,发现大部分住在镇上的同学和所有乘校车的同学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我。我今天已经和卡罗琳小姐交手两次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天真的期待,以为这种彼此间的熟络会催生某种相互间的理解。
我义不容辞地站起来,替沃尔特说话: “哦——卡罗琳小姐?”
我感到无聊透顶,就开始给迪尔写信。卡罗琳小姐把我逮了个正着,又让我告诉父亲不要再教我了。“还有,”她说,“我们在一年级不学手写体,只学印刷体。你到三年级才能开始学写字。”
这都怪卡波妮。我猜,她让我写字是为了在下雨天不被我烦死。她总是在写字板上方用刚劲有力的字体写下所有的字母,底下再抄录一段《圣经》,然后给我布置抄写任务。如果我能按照她的笔体一笔一画地抄录下来,并且让她感到满意的话,她就会奖给我一块涂了奶油和糖的单面三明治。卡波妮在教学中几乎从来不表露任何感情:我很少能让她满意,她也很少奖励我。
“小顽固,我只是想给你解释一下他们在一年级采用的新教学法,这叫作‘杜威十进分类法’。”
我以前从未质疑过杰姆的说辞,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理由反驳他。这种所谓的“杜威十进分类法”就是卡罗琳小姐向我们挥舞一张张卡片,上面印着“这”“那”“猫”“鼠”“人”“你”之类的词语。不管怎么说,这是新教学法的一部分,但她似乎并不期望我们做出什么反应,于是全班的孩子们默默地接受了这种印象派的启发式教学。
“别担心,斯库特,”杰姆打断了我的话,“我们班老师说,卡罗琳小姐正打算引进一种新的教学方法,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马上就会推广到每个年级。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老是学课本了——打个比方,这就像是如果你想了解奶牛的话,就去找一头奶牛给它挤奶,明白了吧?”
“我明白,杰姆,可是我并不想了解奶牛啊……”
“你当然得学。你必须了解奶牛,这在梅科姆县是人们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我故意气杰姆,问他是不是疯了,好让自己心里痛快点儿。
“迪尔,这种事情必须得好好想想才行,”杰姆说,“先让我想一会儿……这就像是让乌龟露出头……”
“那该怎么办呢?”迪尔问。
“在它身子底下划着一根火柴。”
我警告杰姆,如果他胆敢放一把火去烧拉德利家的房子,我就去告诉阿迪克斯。
迪尔说,在乌龟身子底下划火柴太恶劣了。
杰姆的描述听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根据脚印推算,怪人身高约六英尺半;他生吃松鼠,还有他能逮得住的猫,所以他手上总是血迹斑斑——如果你生吃动物的话,沾染上的血污就永远也洗不掉。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锯齿状疤痕,牙齿又黄又烂,眼珠子鼓鼓地向外突出,一天到晚都在流口水。
杰姆说: “等到夜里黑咕隆咚的时候他会出来的,绝对没错。斯蒂芬妮小姐说,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正透过玻璃窗直勾勾地盯着她……还说他的脑袋活像个骷髅头,死死地看着她。迪尔,你难道从来没有在深更半夜被他惊醒过吗?他走起路来就像这样……”杰姆用脚在碎石子上沙沙地滑动,“你想想看,雷切尔小姐为什么一到晚上就把门关得紧紧的?好多个早晨,我都在后院发现了他的脚印,有天晚上,我还听见他在挠后面的纱窗,阿迪克斯一出来他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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