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司机——他叫林林——也是在这条土路上认识的。那天我站在路边等车,因为要进城,还特意拾掇了一下,弄得全身上下到处平展展、亮晶晶的。可那会儿没车,等了半天,土路尽头的拐弯处才出现一辆大白卡车,卷着浓重的尘土,慢吞吞地,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了(后来才知道那家伙的破车超载了近一倍的吨数)。我挺着急的,要是在这土窝子里再站一会儿的话,就成土拨鼠了,还怎么进城呀?我冲他使劲挥手,还打着蹦子跳,他偏不急,就那么左一下右一下地在漫天尘土中晃啊晃啊。等到我简直快要发脾气了,车才磨蹭到近前沉重地停下。
我慢慢地往回走,太阳明晃晃的,裸露的手臂和脖子被晒得发疼,大风和尘土一阵又一阵滚烫地迎面扑来,裙子吹得鼓鼓的。走在那样的路上,每一分钟都无比真切地感觉着青春和健康。我觉得我可以就这样一直活下去,永远也不会衰老,永远也不会死亡……河流从北到南地动荡,一路上在身边有力地、大幅度地扭出一连串的河湾。走到高处,远方群山的峰顶和脚下的道路平齐,在视野的地平线处海一样地起伏……走在世界的强大和热烈之中,而抬头看到的天空却总是那么蓝,蓝得无动于衷,一点也不理会世间的激情……
当我爱上他后,他会给我那因岁月和劳动而粗糙不已的手指戴上金戒指,给我扎了二十年都一直空着的耳洞戴上金耳环,让我青春的胸前亮晶晶地闪耀着金坠子……我多么热爱黄金啊!它是有价值的事物,是有力量的,它能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更重要的是,它总是携着那么多的,很轻易就能打动人的丰富象征。尤其是,它是被那个人的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淘金的确是一种创造,创造金子的手简直就是艺术的手……
那时的自己,总觉得有一天会爱上一个淘金人的。一个能够从泥土里发现金子的人,会有一颗多么细致敏感的心啊!淘金的工作因为过于寂寞和艰苦而深含“久远”的内容……当我日日夜夜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做着一件衣服,反复拆改,他也在河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浪水声中,从一堆又一堆泥沙里,以每次仅能以肉眼勉强察觉到的分量,一点点收集着世间最贵重的东西……
这条河在上游还没分岔的地方是又宽又深的,浪水一注一注地翻涌,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河流之一。河中央横七竖八泊着好几艘钢铁的淘金船,漆成橙红色。船上的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动,金子在复杂的过程中渐渐从河底深处的泥沙里被分离出来。我们站在波涛滚滚的岸边长久张望,那一带地势很高,视野开阔,水边的芦苇又深又密,野鸭长唳短鸣,四处回荡。高远的天空中,列队南归的雁阵看在眼里总是那样悲伤。
我妈把其中两个大轱辘立起来放平了,成了两张没人敢用的大圆桌。还有一个被她很辛苦地拆开,拆成一堆木板,为我铺了一张小床。但还剩很多木板,就又铺了另外一张床。但还是剩了很多三角形碎块,她就叮叮当当做了一堆小板凳。后来,那些架电线杆的人来了,就坐在这些板凳上,讨论“那么多的木轱辘子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门口的土路
有很多人在门口的土路边架电线杆,一直通往村里。然后他们又开来一辆大卡车,卸下好几轱辘粗粗的缆线,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挨个儿牵了上去。我们天天跑去看他们干活。终于等到那几轱辘缆线全用完了,巨大的空木头轱辘扔在路旁,我们就悄悄把它们滚回家去了。
我们也快要搬家了。牧业从这里完全经过后,我们也要跟着羊群往河下游走,走出大山,走过高悬在蓝色额尔齐斯河上空的摇摇晃晃的吊桥,去往广阔温暖的秋牧场。说不定到时还能再遇上这一家人呢。哎,要是我早知道这是一个身体不好的可怜的孩子,说什么也会对他更好一些的……可是,怎样才叫“更好一些”呢?唉,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说的,总是没有停止,也没有继续。
我高高站在馕坑边,往河谷下方看。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注意一个刚刚穿过柳树林,正从坡下慢慢往上走的人。他爬的那一片坡地是刚收获过的土豆地,平缓地向山谷深处倾斜下去。那里不生树木,只有一些草丛和低矮的灌木胡乱生长着。空空荡荡,一览无余。蓝天下,只有他和他的阴影在移动。他低着头,慢慢往上走,每走一步,身子便重重地倾斜一下,原来是个瘸子……我站在那里,心中不知是悲悯还是喜悦。他家不是已经搬走好几天了吗,还独自回来做什么?一时间,蓝天下全都是音乐在回旋:“……12|3-5-|32-1|2176……
房东打馕的馕坑是这个土坡的最高点,像一座孤零零的坟墓一样,凸在坡顶上。我站在那里四下望,想着这一次又该去哪里散步,还到柳树林那边去吗?那片林子早就没人了,所有的毡房子早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那个小孩的妈妈说搬到了下游十公里处,不知那里又会是怎样。
我家房子在一个光秃秃的坡顶上,四周没有树,没有草,土大得要命,空气特别爆。我们就把所有生活用水,包括洗碗水在内,都往门口泼。然而不管泼得再湿再泞,太阳一晒,过来一群鸡一扒、一刨,不一会儿,门口照样白白净净的一层厚土。每当我云里雾里地走在家门口时,就想:我们为什么不搬到下面柳树林子里去?那里多好,多凉快多干净呀!
想想看,如此浓密的光杆树林的情景,其他哪个地方也看不到的啊。而且,这些树木并不曾因为失尽树叶枯竭而死。它们分明是还有生命的,似乎明天就能抽出新的叶子来。它们还是那么柔软有弹性,用手摸着冰冰凉凉,似乎里面还有水分在流淌。
真奇怪,真是从没见过这么闲的牧家子弟,整天好像不用干活似的。不过有时候会拎根柳树枝,在柳林子里守着几只羔羊。当有口哨声在林子里回荡的时候,我就知道再走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他和他的羊了。他坐在柳林子里的石头上,吹着哨子,胳膊底下挟着柳条,手里仍没忘了在石头上继续磨他那把非得给磨秃不可的小刀
我站在柳树林外,看河从树林里流出来,觉得它是从一个长长的故事里流出来的。
河流出这片柳林的地方是一小片空地,长着三棵高大的金黄叶子的杨树,扎着两顶毡房子。再过去就是浩荡的芦苇滩,成片的灌木丛,还过去就是康拜因收割后的麦茬地了。麦子完全收割了,才能允许游牧的羊群通过。要不然那么多牛呀马呀羊呀一趟子扫荡过去,就热闹了。
河水像流经暗夜一样流经这片明亮的林子。河上方被罩得严严的,河水因为阴影而阴暗,又因为阴影的晃动而明亮闪烁。河水流经柳树林,比流淌在阳光之中更显得清澈。河中央露出水面的石头干干净净,不生苔藓,不蒙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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