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锯木架被撤走了,我们站在前廊上,目送拉德利先生最后一次从我们家房前经过。
“上帝造出的最恶毒的人总算走了。”卡波妮喃喃自语道,脸上带着一副沉思默想的表情,往院子里啐了一口。我们向她投去惊奇的目光,因为她平日里很少评论白人的行为。
不过,我和杰姆每天都会看见拉德利先生往返于镇上。他是个瘦削的男人,皮肤粗糙,眼睛颜色黯淡,几乎透不出一丝光彩;他的颧骨很高,嘴巴宽大,上嘴唇薄,下嘴唇厚。斯蒂芬妮小姐说,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把上帝的话语当作自己的唯一准则。我们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拉德利先生的姿势一贯是笔管条直的。
杰姆的大部分信息是从斯蒂芬妮· 克劳福德小姐口里听来的——她是街坊邻居里有名的长舌妇,声称自己知道事情的全部。
房子里住着一个恶毒的幽灵。人们都这么说,可我和杰姆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据说他会在夜里等到月亮落下去的时候溜出来,偷偷往人家的窗户里面窥探。如果谁家种的杜鹃花被寒流冻坏了,那肯定是他往花上吹了口气。梅科姆镇发生的所有小偷小摸之类的勾当,他都摆脱不了干系。
我则追问迪尔他爸爸在哪儿: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提到他呀?”
“我没有爸爸。”
“他死了吗?”
“不是……”
“要是他没死,那你就有爸爸,对吧?”
迪尔脸红了
母亲在我两岁时就去世了,所以我从来没有痛失母爱的感觉。她姓格雷厄姆,来自蒙哥马利;阿迪克斯是在第一次当选州议员时遇见她的。那时候他已人到中年,她比他小十五岁。杰姆是他们结婚头一年的爱情结晶,四年之后我出生了,又过了两年,母亲突然心脏病发作,离开了人世。
卡波妮就另当别论了。她浑身上下都是骨头,棱角分明;她是近视眼,还有斜视的毛病;她的手掌跟床板一样宽,却有床板的两倍那么硬。她总是命令我离开厨房;明明知道杰姆比我大,却还老是责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老实听话,还经常在我不想回家的时候硬要我回去。我们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而且总是一边倒:卡波妮一贯都是大获全胜,因为阿迪克斯老是站在她那边。她从杰姆一出生就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从记事起就感受到了她的飞扬跋扈。
我和杰姆对有这样一个父亲感到很满意:他陪我们玩,给我们读书,对待我们俩一向和蔼可亲,而且不偏不倚。
你有没有想过,杰姆比你少让她操一半的心呢?”阿迪克斯的口气很坚决,“我不打算辞退她,现在没有打算,将来也没有。离开卡波妮我们一天也过不下去,你想过这个吗?你好好想想卡波妮为你做了多少事情,还要听她的话,听到没有?”
我说,如果把眼光再放远一些,实际上是从安德鲁· 杰克逊开始的。假如当年杰克逊将军没有把克里克族印第安人赶到河对岸,西蒙· 芬奇就永远不可能划着小船北上亚拉巴马;如果他没有来到此地,我们又会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俩已经过了用拳头解决争执的年龄,于是就去征求父亲阿迪克斯的意见。他说,我们俩说的都没错
杰姆和沃尔特先回学校去了,我留下来向阿迪克斯报告卡波妮偏心眼儿,就算因为这会儿耽搁,我等会儿得独自一人从拉德利家门前飞跑过去,那也值了。“不管怎么说,她喜欢杰姆胜过喜欢我。”我做了总结陈词,并且建议阿迪克斯马上让她卷铺盖走人
她火冒三丈。每当卡波妮火冒三丈的时候,她的语法就变得很古怪。只要她心平气和地说话,她的语法比梅科姆的任何人都不差。阿迪克斯说,卡波妮比大部分有色人的受教育程度都高。
卡罗琳小姐用印刷体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说: “这是我的名字:卡罗琳· 费希尔。我来自北亚拉巴马州的温斯顿县。”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不安的嘀嘀咕咕声,因为大家担心她将来会暴露出与生俱来的地域特征。(亚拉巴马州于一八六一年一月十一日宣布脱离联邦政府的时候,温斯顿县也从亚拉巴马州脱离了出去——这在梅科姆是每个孩子都知道的事实。)北亚拉巴马人尽是些造酒商、大骡党、钢铁厂主、共和党人、教授和其他没有什么背景的人。
“上帝造出的最恶毒的人总算走了。”卡波妮喃喃自语道,脸上带着一副沉思默想的表情,往院子里啐了一口。我们向她投去惊奇的目光,因为她平日里很少评论白人的行为。
我提心吊胆地等着杰克叔叔把我对他说的话告诉阿迪克斯,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喃喃地说: “她说起脏话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她连其中一半的意思都不明白——她还问我什么是‘婊子’来着……”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给她讲了个墨尔本首相的故事。”
“杰克!看在老天的分上,当一个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正儿八经地回答,不要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虽说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但他们会比成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你在回避问题,回避只会让他们糊里糊涂。”父亲沉吟着说道,“今天下午你的回应是对的,但你的理由有偏差。说脏话是所有孩子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他们会发现满口脏话并不能让他们成为众人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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