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但湿润的沼泽地里却因为水汽充郁而低低地晃动着明亮鲜艳的光芒,孩子们的旧衣服也闪耀出生动的色泽,在湿地中四处跃动。欢声笑语翻滚在广阔而冰冷的寂静之中,就像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激动地摇晃在深沉的暗夜里。
吾塞的水源很远,在陡蛸的山脚下,没有泉,只有一大片沼泽,渗出一道溪水流向更低处的山谷。沼泽边浮着一截粗大的朽木,木头旁挖了一个坑,漫出一汪清水。
虽然下冰雹是常事,却并不常看到这么大粒的!像玉米粒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下砸,弹在脸上生疼。草地上很快铺起厚厚一层,白花花的。
每当雨完全停止的时候,乌云也耗尽了力量,变得轻飘无力,成块地裂开。太阳从裂开的云隙中欢呼一般照耀着湿透了的山林,水汽从地面向天空升腾(而下雨时的水汽是四处飘移的),将地面和云朵连接在一起。站在髙处眺望,全世界处处耸立着这样连接着天地的云柱,像是由它们把地面和天空撑开了似的。空气澄清,近处的草地上也一团一团升腾着浅而清晰的水汽。
走到山顶最髙处,两个孩子停住了。卡西站在最顶端的一大石头上,四面望了望,矮身侧坐下来。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银芭来信,展开,入神地念了起来,安然宁静地淋着雨。她红色的化纤外套因湿透了而明亮闪光。这荒茫山野中最耀眼的一抹红色!而黄衣的孩子吾纳孜艾则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眺望远方,像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把信看完,又像是一同分享着这雨中突然降临的静止时刻。
原来卡西他们所说的“好地方”是指山体间的一处地震断裂带,裂开的笔直的山石缝隙间卡住了一块从上方滚落的巨石,顗巍巍地悬在缝隙间的小路上方,似乎从下面经过的人跺一跺脚就会将它震塌下来。
走在山顶的山阴面,锋利的山石一片一片垂直排列在山脊上。一路上幽密阴暗,陡峭的悬崖侧边生长的植物有着奇异而圆润厚实的叶片,抽挑出浓烈的红色花穗,与寒温带植被的普遍特征反差极大。这是牛羊罕至之处,很少有路的痕迹,坡体陡峭,障碍重重,恐怕只有山羊能上得来。
正是这样潮湿而沉静的一天里,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兄弟中午时分从下游的耶喀恰出发,沿东边的山路冒着雨步行了大半天,穿过整个杰勒苏山谷,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来到了吾塞,浑身水汽地出现在我们的晚餐桌前。
但太阳一落山,雾气陡然浓重,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迅速围抄上来。小羊入栏后,大家开始数羊。我和卡西在小山顶上一边荡秋千,一边看着大羊们排着队,低着头,一只一只从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之间慢慢通过。碧绿的草地泥泞不堪,寒气随着暮色一起越来越浓重。不远处,我们小木屋屋顶上的炊烟在湿冷沉重的空气中低低地弥漫。在分羊入栏前,我就早已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
只有很少的一些黄昏时刻,天空会完全放晴。那时,云层广阔地散开,显露出大面积的光滑天空。夕阳静静地悬在西天,阳光畅通无碍地横扫过山野,群山间的水汽消散得干干净净,世界静止,金黄的空气温暖又清澈。
好容易雨停上一会儿,空气也雾蒙蒙的,森林迷茫,一团一团的巨大水汽弥漫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迅速地移动。天空云层浩瀚,翻涌变化。偶尔云海间裂开一条缝,投下闪电般的阳光。在茫茫雾气中,被这缕阳光笼罩的山谷如铺满了宝石一般灿烂又恍惚。那里,满山谷的草甸深藏着黄金白银。
若是没有收音机、电话和斯马胡力在放羊途中交换来的小道消息,吾塞就像被倒扣在铁桶中一般密不透风。
每天傍晚,羊群会沿着条条通往这林海孤岛的小路,汇聚上来,一支一支出现在山顶。不知为何,羊吃草的时候,是遍野散开的,但清晨出发和暮归时,却只走在路上。由于那些路只有尺把宽,羊们便很自觉地排着单列纵队一行一行地前进。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往下看,羊群像一条条纤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上方流来,整齐有序。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大面山坡坦阔无物,它们从来不曾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往前冲(当然,这是在没人追赶的时候)。
我们驻扎的地方地势极高,像小岛一样飘浮在茫茫林海之中。四边的树木逐渐低了下去,森林在下方连绵起伏。
与冬库儿陡峭逼仄的风光相比,吾塞开阔多了,然而在细处也是妩媚的。况且还有卡西的红雨鞋。每当我们在森林中穿梭,穿红雨鞋的卡西总是轻快地走在最前面。森林清凉碧绿,她就像一个精灵。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寂静的生活,这崇山峻岭间的秘密。在森林边缘,沼泽中央,突然闪现的那个人,总是衣裳鲜艳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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