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苦的焦点在哪里呢?
这是不言而喻的:她真诚地爱高加林,但她也真诚地不情愿高加林是个农民!她正是为这个矛盾而痛苦!
全村只有一个人躺在自己家里没出门。这就是德顺老汉。重感情的老光棍此刻躺在土炕的光席片上,老泪止不住地流。他为巧珍的不幸伤心,也为加林的负情而难过。
他把车子摔在地上,身子一下伏在一块草地上,双手蒙面,像孩子—样大声号啕起来。这一刻,他对自己仇恨而且憎恶!
她即刻又站起来,在镜子前立了一会。她看见自己在笑。她又躺在床上;躺下后又马上坐起来。
她站在脚地当中,不知自己做什么好;思绪像浪花飞溅的流水一般活跃。先是一连串往事的片断从眼前映过;接着是刚才所发生的从头到尾的一切细节,然后又是未来各式各样幻想的镜头……直到她洗完脸,脑子才稍微冷了一下。
晚上肯定又要失眠。失眠就失眠吧!反正明早上她不值班,另外一个人广播,她可以在家睡觉——至于明天上午能不能睡着,她也没有把握。
他已经是恋爱过的人,对这一切都非常敏感;而且亚萍简直等于给他明说了。
他的心潮早已开始激荡;并且感到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一他为之激动,又为之战栗!
—切将会怎样发展?什么时候闪电?什么时候吼雷?什么时候卷起狂风暴雨?
他拉着架子车,转到了通往街道的马路上,鼻子一阵又一阵发酸。城市的灯光已经渐渐地稀疏了,建筑物大部分都隐匿在黑暗中。只有河对面水文站的灯光仍然亮着,在水面上投下了长长的橘红色的光芒,随着粼粼波光,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焰在水中燃烧。
高加林的心中也燃烧着火焰。他把粪车子拉在路边停下来,眼里转着泪花子,望着悄然寂静的城市,心里说: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我有文化,有知识,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点差?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
他在灯光若明若暗的街道上走着,心里忍不住感叹:生活的变化真如同春夏秋冬,一寒一暑,差别甚远!三年前,这样的夜晚,他此刻或者在明亮温馨的教室里读书;或者在电影院散场的人群里,和同学们说说笑笑走向学校。要不,就是穿着鲜红的运动衣,潇洒地奔驰在县体育场的灯光篮球场上,参加篮球比赛,听那不绝耳的喝彩声……
现在,他却拉着茅粪桶,东避西躲,鬼鬼祟祟,像一个夜游鬼一样。他忍不住转过头,又望了一眼灯光闪烁的广播站。黄亚萍此刻在干什么呢?读书?看电视?喝茶?
巧珍说:“说不定灵转现在还活着?”
“我死不了,她就活着!她一辈子都揣在我心里……”车子拐过一个山峁,前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灯火,各种建筑物在月亮和灯火交织的光气里,影影绰绰地显露了出来一县城到了。
夜晚,他有时也不主动去找巧珍了,独自一个人站在村头古庙前那棵老椿树下面,望着星光下朦胧的、连绵不断的大山,久久地出神。全村人都已入了梦乡,看不见一星灯火;夏夜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有时,在一种令人沉重的寂静中,他突然会听见遥远的地平线那边,似乎隐隐约约有些隆隆的响声。他抬头看,天很晡,不像是打雷。啊,在那遥远的地方,此刻什么在响呢?是汽车?是火车?是飞机?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声音好像是朝着他们村来的。美丽的憧憬和幻想,常使他短暂地忘记了疲劳和不愉快;黑暗中他微微咧开嘴巴,惊喜地用眼睛和耳朵仔细搜索起远方的这些声音来。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幻觉罢了。他于[...]
高明楼说着,便从身边的一个老汉手里接过铜马勺,在水井里舀了半马勺凉水,一展脖子喝了个精光!
这家伙用手摸了一把胡茬子上的水,笑哈哈地说:“我高明楼头一个喝这水!实践检验真理呢!你们现在难道还不敢担这水吗?”大家都嘿嘿地笑了。
气势雄伟的高明楼使众人一下子便服帖了。大家于是开始争着舀水——赶快担回去好出山呀,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
她的话还没完,有人就粗鲁地打断了她:“哼!说得倒美!你趴下先喝上一口!和你二姐夫一样咬京腔哩!伙穿一条裤子!”
众人哄然大笑了。
巧玲眼里转着泪花子,羞得掉转身就跑——愚昧很快就打败了科学。
所有这一切,使他感到沉重和痛苦:现代文明的风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吹到这落后闭塞的地方?
他的心躁动不安,又觉得他很难在农村呆下去了。可是,别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他抬起头,向沟口望出去,大山很快就堵住了视线。天地总是这么的狭窄!
他闭住眼,又由不得想起了无边无垠的平原,繁华热闹的大城市,气势磅礴的火车头,箭一样升入天空的飞机……他常用这种幻想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仍然在现实中。他看了看水并,脏东西仍然没有沉淀下去。他叹了一口气,想:要是撒一点漂白粉也许会好一点。可是哪来的这东西呢?漂白粉只有县城才能搞到。
刘立本对他这一番话根本不以为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看高玉德那是什么家庭?塌墙烂院,家里没一件值钱东西!高玉德又死没本事,加林他能什么哩?”
“哈呀!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人挣的?只要人立得住,什么东西也会有!至于高玉德有本事没本事,那碍不了大事。巧珍是寻女婿哩,又不是寻公公!你别看他家现在穷,加林能把家立起来的!你我当年是什么样子?旧社会,你老子和我老子还都不是给地主刘国璋扛长工吗?”
高明楼身子往立本旁边挪了挪,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亲家来:“好立本哩,你的目光太短浅了。你根本不能小看加林。不是我说哩,这一条川道里,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顶上他的不多。他会写,会画,会唱,会拉,性子又硬,心计又灵,一身的大丈夫气概!别看你我人称‘大能人’、‘二能人’,将来村里真正的能人是他!他什么学不会?他要是愿意做,怕你骑上马都撵不上他哩!现在我把他的教师下了,为的是叫三星上。这事明说哩,我做得有点强。以后有空子,我还要给他找个营生干哩!要是他和巧珍结婚了,不是和我也成亲戚了吗?”
他不满意这政策主要是从他自己考虑的。以前全村人在一块,他一天山都不出,整天圪蹴在家里“做工作”,一天一个全劳力工分,等于是脱产干部。队里从钱粮到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有权管。这多年,村里大人娃娃谁不尊他怕他?要是分成一家一户,各过各的光景,谁还再尿他高明楼!他多年来都是指教人的人,一旦失了势,对他来说,那可真不是个味道。更叫他头疼的是,分给他那一份土地也得要他自己种!他就要像其他人一样,整天得在土地上劳苦了。他已多年没劳动,一下子怎能受了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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