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针织长袍,许许多多的摺铍从肩膀处垂下来,就像古希腊女子穿的袍子。她头上戴着新鲜的栀子花编成的花环,看上去就像一位头顶王冠的女神。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坐在花园中,断定她们能看见自己。这次他没有假装看书,只是将书打开,眼睛则始终盯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可她却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但当人们在一片混乱之中走出教堂时,她感到他和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的身影在躁动的人群中显得那般清晰,就在她迈出正殿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她回过头,从肩膀上方望去。于是,在距离自己的双眼两拃远的地方,她看见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她被自己的胆大吓得魂不附体,一把抓住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妈的手臂才没有摔倒。透过女孩的蕾丝无指手套,姑妈感觉到她冷汗涔涔,于是用一个不被人察觉的暗号安慰了她,向她表示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在举国上下一片爆竹和鼓乐声中,在家家门口悬挂的彩灯灯光中,在渴望平安的人群的欢呼声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像个梦游者般徘徊到天亮。他透过泪眼打量着眼前的[...]
他腼腆害羞,毫不起眼,不管天气有多炎热,始终穿着一身黑衣。他总是坐在树下假装看书。“他在那儿!”两人中最先发现他的那个会这样说,同时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抬眼看她们之前。等他抬起头,看到的则是两个一本正经、与他的世界相距遥远的女人,穿过花园时甚至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于是,最初的一封短信变成了一部写满甜言蜜语的宝典。里面词句的灵感都来自在花园等待时因反复阅读而背下来的书籍。
她身着蓝色条纹校服,带吊袜带的长袜一直拉到膝头,脚下一双系着交叉鞋带的男士短靴,一条粗粗的辫子从后背垂至腰间,辫梢上系着一个蝴蝶结。她走起路来有一种天生的高傲,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履轻快,鼻翼微收,交叉的双臂紧抱着胸前的书包。她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头小母鹿,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似的。在她身旁,身穿圣方济各会的褐色修士服、系着修士腰带的姑妈以吃力的步伐紧紧跟随,不给别人留出丝毫靠近她的空当。
朗读没有中断,但女孩抬眼看了看是谁走过窗前。正是这偶然的一瞥,成为这场半世纪后仍未结束的惊天动地的爱情的源头。
她在不知不觉中人睡,但她知道自己仍旧活着,她知道床空出了半边,自己像往常一样躺在左边,却没有了右边的另一个身体来保持平衡。她一边睡,一边想。当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睡觉了,她在睡,中哭了起来。她一边睡,一边抽泣,却始终没有变过姿势,仍旧躺在床的左边。直到公鸡打鸣,直到这个没有了他的清晨那不受欢迎的阳光惊醒了她。之后,她又躺了许久。到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睡了很久却并没有死去,而是一直在梦中哭泣;才发现自己边睡边哭,想得更多的竟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而非她那死去的丈夫。
和丈夫有关的一切都令她触景伤怀:带穗的拖鞋,枕下的睡衣,梳妆台上没有了他身影的镜子,以及他留在她皮肤上的味道。一个莫名的念头使她浑身一颤:“当被人爱着的人死去时,真该带上他所有的东西。”
为了不让人察觉在刚刚过去的三月他已达七十六岁高龄,他花了很多金钱,也费了很多心思,并付出了坚毅的努力。作为一个仍处在孤独中的灵魂,他坚信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默默爱得更深。
起初她的第一反应是仍有希望,因为丈夫还睁着眼,而且他眼中那四射的光芒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恳求上帝能够给她哪怕片刻的时间,好让丈夫在离去之前知道,无论两人间有过什么样的猜疑,她始终是那么爱他。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愿望,希望能与他从头再来,重新开始生活,好让两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对方,把所有过去做错了的事重新做好。但面对毫不让步的死神,她只得投降。她的痛苦化作一股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盲目怒火,而这反而给她注入了自控的力量和独自面对孤独的勇气。从那时起,她心头没有片刻安宁,但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唯有那么一瞬间她身不由己地流露出某种凄楚,那就是星期日晚上十一点钟[...]
最后,它被挂在了艺术学校,那里还为医生举行了第二次葬礼。而多年以后,同样是那里的美术系学生把油画搬出学校,作为某个令人厌恶的时代和某种美学的象征,在大学广场上一把火烧掉了。
他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天生的和平主义者,主张为了国家的利益,自由党和保守党之间应该彻底妥协。然而,他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特立独行却让任何一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自由党视他为山洞里的哥特人,保守党则认为他基本上算是共济会成员,而共济会的人不接受他,认为他是为罗马天主教廷服务的秘密教士。那些不那么刻薄的批评者则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当民族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倾流鲜血之际,却依旧醉心于四月花会的贵族而已。
他在空中悬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来不及领受圣体,来不及为任何事忏悔,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就要死掉了,死在圣神降临节的星期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费尔明娜·达萨正在厨房里品尝晚餐的汤,忽然听见蒂戈娜·帕尔多的一声惨叫和仆人们的骚乱,紧接着是邻居们的喧闹。她丢下尝汤的勺子,拖着她这个年龄不可战胜的沉重身躯,尽可能快地跑了出去,疯了似的叫喊着——尽管她还不知道芒果树的枝叶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看到丈夫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之中,她的心仿佛要爆裂一般。丈夫已经奄奄一息,但还在坚持与死神这致命的一击做着最后一分钟抗争,好让她及时赶来。要这样撇下她独自离去,他感到无比痛苦,透过泪水,他在慌乱的人群中认出了她。他诀别地看[...]
他很快停止了阅读,把手上的书放到另一本书上,然后靠在藤条摇椅上慢慢摇晃,心情沉重地看着一片汪洋的院子,以及院子里的香蕉树丛、被砍得光秃秃的芒果树、雨后出现的飞蚁和又一个一去不返的下午所释放出的短暂而华美的光辉。他都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一只帕拉马里博鹦鹉,他曾像爱一个人一样爱它,但突然,他听见它的说话声:“皇家小鹦鹉。”声音很近,几乎就在他身边,随即,他在芒果树最低的树枝上看到了它。
他将这如河流一般连绵曲折的头痛归咎于最后碰杯时的那小半杯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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