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一天哪一个农夫在哪一处田里种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稻穗上结着煮成这颗饭粒的谷。这粒谷又不知经过了谁的刈、谁的磨、谁的舂、谁的粜,而到了我们的家里,现在煮成饭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这种疑问都可以有确实的答案;然而除了这颗饭粒自己晓得以外,世间没有一个人能调查,回答。
不止这一端:我们所打算、计较、争夺的洋钱,在他们看来个个是白银的浮雕的胸章;仆仆奔走的行人,扰扰攘攘的社会,在他们看来都是无目的地在游戏,在演剧;一切建设,一切现象,在他们看来都是大自然的点缀,装饰。
于是立刻把小孩们从假山中、栏杆内捉出来,装进汽车里,飞奔杨树浦了。
晚上喝了三杯老酒,不想看书,也不想睡觉,捉一个四岁的孩子华瞻来骑在膝上,同他寻开心。我随口问:
"你最喜欢甚么事?"
他仰起头一想,率然地回答:
"逃难。"
我倒有点奇怪:"逃难"两字的意义,在他不会懂得,为甚么偏偏选择它?倘然懂得,更不应该喜欢了。我就设法探问他:
"你晓得逃难就是甚么?"
"就是爸爸、妈妈、宝姊姊、软软……娘姨,大家坐汽车,去看大轮船。"
啊!原来他的"逃难"的观念是这样的!他所见的"逃难",是"逃难"的这一面!这真是最可喜欢的事!
回想上述情景,酒兴顿添。正是:"昔年多病厌芳樽,今日芳樽唯恐浅。"
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子藏入藤篮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回答说:"下酒够了。"
且说我和老黄在江之岛吃壶烧酒,三杯入口,万虑皆消。海鸟长鸣,天风振袖。但觉心旷神怡,仿佛身在仙境。
在晚酌中看成群的儿女长大成人,照一班的人生观说来是"福气",照我的人生观说来只是"兴味"。这好比饮酒赏春,眼看花草树木,欣欣向荣;自然的美,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宠,我在晚酌中历历地感到了。陶渊明诗云: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后,便能体会这两句诗的真味。
"吃酒图醉,放债图利",这种功利的吃酒,实在不合于吃酒的本旨。吃饭,吃药,是功利的。吃饭求饱,吃药求愈,是对的。但吃酒这件事,性状就完全不同。吃酒是为兴味,为享乐,不是求其速醉。譬如二三人情投意合,促膝谈心,倘添上各人一杯黄酒在手,话兴一定更浓。吃到三杯,心窗洞开,真情挚语,娓娓而来。古人所谓
无疑,这些画的本身是琐屑卑微,不足道的。只是有一句话可以告诉读者:我对于我的描画对象是"热爱"的,是"亲近"的,是深入"理解"的,是"设身处地"地体验的。
画家倘能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付更可爱的、更有价值的、更伟大的对象而创作绘画,我想他也许可以在生活中--尤其是在今日新中国的生气蓬勃的生活中--发见更多的画材,而作出更美的绘画。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么这些画总算具有间接帮助读者的功能,就让它们出版吧。
吾画既非装饰,又非赞美,更不可为娱乐,而皆世间之不调和相、不欢喜相、不可爱相,独何欤?东坡云:"恶岁诗人无好语",若诗画通似,则窃比吾画于诗可也。
它虽然没有颜料,不能描一朵花,但它能用言语代替颜料,譬如"海棠经雨胭脂透"。它虽然没有音符,不能奏一个曲,但它能用言语代替音符,譬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所以文学可说是万能的艺术。
艺术约分二大类:一类是有实用的,还有一类是但供欣赏而无实用的。书画金石等,都属后者;建筑则属于前者。在艺术上,称无实用的书画金石等为"纯正艺术",称有实用的建筑等为"应用艺术"。
因为前者可作美的独立的表现。后者美只是房屋上的装饰。又称前者为"自由艺术",后者为"羁绊艺术"。因为前者可以自由创作,后者被住居的条件所拘束,不能自由创造美的形式。况且工事方面,属于土木工程。故建筑被人视为"半艺术"。这半艺术,其实对人生关系甚大。因为建筑庞大而永久,其形式的美恶,对于人群的观感影响甚大。希腊全盛时代,曾利用最美的殿堂建筑的亲和力来统制人群的感情,使全国民众和谐团结,所以这种半艺术也不可忽视。
金石家大都兼通书画。故"书画金石",向来并称。最近这方面的大家,像吴昌硕便是。他能画,能书,又能治金石,三种作品都很高明。最近逝世的弘一法师,即李叔同先生,也是三才兼长的一人。此外在中国还有许多专家。但因为这种艺术太精深,能欣赏的人甚少,所以不能发达。这是几方分的面积中的工夫,没有高度发达的审美眼,简直不能欣赏。所以这一区域,在艺术之园中,最为幽寂。
中国自古有"书画同源"之说。就是说描画要参考书法的用笔,方才画得出神气。所以中国的画家大都能书,书家大都能画。画要参考书法;而书不一定要参考画法。所以书法比绘画更为高深。反之,绘画比书法更为广大。这就是说,在质的方面,书胜于画;在量的方面,画胜于书。这两者在艺术中,一高一广,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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