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床底长满了青草,盛放着黄花。屋顶上停满了鸟儿,那些鸟儿的小脚印细碎闪烁地移动着,清晰可爱,给人“叽叽喳喳”的感觉,虽然它们并没有叽叽喳喳地叫。我们在帐篷里愉快地生活,不时抬头看看透明顶篷上的那些调皮有趣的小脚印,它们浑然不觉,放心大胆地在我们头顶一览无余地展示着轻松与快乐。有时我妈会爬上柜台,站得高高的,用手隔着塑料纸的顶棚轻轻地戳着那些脚丫。开始它们不觉察,可能只是感觉有些痒吧,便在原地蹭两下。后来我妈戳重了,开始敲击,它们也只是漫不经心跳开去,就像在大树上感觉到一片叶子抖动那样不经意,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我妈满脸的笑,但忍着不出声,鸟儿们跳到哪儿就戳到哪儿,想象鸟儿们纳闷奇怪的表情。
这条裙子没有袖子,肩很宽,松松垂在臂上。领口也因为撑不起来而松松垮垮耷拉在那儿。腰节很低,显然不适合我,又没有腰带,“穿上去整个人都找不到了”——这是我妈的形容。她总笑我个子矮。我才不管,我拽着裙子走过深深的草滩,齐腰深的结了种子的草穗在四周摇摆,一直荡漾到夕阳燃烧的地方,我深深感慨一句,然后被裙子狠狠地绊了一跤……然后捂着鲜血长流的鼻子拽着裙子往家跑。还是觉得很浪漫。
我没有吃遍,也不会有机会吃遍这世上所有的珍肴美味,但那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曾经一口一口咽下的那些食物,已经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馈赠了。
夏天我们努力想办法为冬天多储备干菜。干鱼、干蘑菇什么的就不说了,还行。做干豇角时因为不懂行,煮了半熟才捞出来晾。结果晒出来跟一蓬干草似的,锅盖上压两块石头炖五个小时也拽不断嚼不动。无奈只好浇上滚油凉拌了让各位将就。一顿饭还没下来,所有人的腮帮子累得连馒头都咬不动了。至于晾西红柿干,是我妈的主意,结果十公斤鲜西红柿到最后还没能剩下四百克。捏一片咬咬,挺香、挺甜。便你一片我一片分着吃了起来,剩下的留到冬天还不够用来熬一锅汤。夏天没肉吃,偶尔碰到走山路失蹄摔死的或给车辆撞死的羊,买回来一只(当地牧民都是穆斯林,不食用未经仪式宰杀的牲畜),把肉拆一拆,抹上盐一块一块晾在门口。除被狗叼走的不计,剩下的倒[...]
不过几分钟后就适应了,沿着河边的小路奋力向前。一任崎岖,呼啸迎风。在山里骑车,就像是在大海中沉浮一样,森林一会儿仰视你一会儿俯视你……很快,我赶上了一个骑马人,没有车铃,我很乐意用声音招呼他闪开些,然后猛踩几下,一趟子超过——帅极了。
然而几分钟之后,再次看到那个人时,我正趴在摔倒的自行车上起不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好心地下马把我扶起来,又帮我把撞歪的车笼头掰正,并提醒我胳膊和脸上的伤口,最后顺便邀请我去他家毡房喝茶(当时我认为他也想骑我的自行车!),他冲着一个遥远的方向指了一下。我哪里好意思去,谢了又谢,推自行车一瘸一瘸回去了。
我们这样在群山中四处游荡,却永远不能走遍它的所有角落。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我们想去,那儿汽车无法到达,双脚不能抵至,甚至梦想也未可及之。我们到处搬家,一步一步走向一些地方,又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永远离开。这大山永远无言、静立,一任我们来去,好像它知道我们这样动荡的生活终究空劳无获。事实上,这样的日子也的确非常单调寂寞。还好我们擅于发现乐趣,擅于欢乐。
你看我们做的什么生意!——事先算一笔账,把商品本钱、运输费、税钱、伙食、日用……统统列出来,加减乘除一番,算出平均每天能卖出哪一个数字才能基本保本。比如是一百块钱吧,那么假如有一天一下子卖出三百块钱,那我们一定会连续关两天门跑出去玩……隔壁那家同样也进山开杂货铺的小老板一看到我们这家人便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倘我能——倘我能用我的手,采集扎破我心的每一种尖锐明亮的颜色,拼出我在劳动中看过的,让我突然泪流不止的情景,再把它日日夜夜放在我生活的地方,让这道闪电,在我平庸的日子中逐渐简拙、钝化,终于有一天不再哽硌我的眼睛和心——那么,我便完成了表达。我便将我想说的一切都说出了,我便会甘心情愿于我这样的一生……可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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