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自己的天地,果然便有了当家做主的得意。被子不叠,垃圾乱扔,就没有被人数落的不快。每次自外归来,竟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读书人视书如拱璧,都需要一点空间将之列为清供,这就构成了所谓书斋。日夕徜徉其间,即使换不来传说中的黄金屋或颜如玉之类,也雅兴不减,算是身有所归吧。我之忝为读书人,半生以来,却往往在江湖中走动的日子居多。虽也曾积得上万册并非善本珍籍的图书,然而真正聚首的日子甚少。萍身无定,书也就像家一样妻离子散天各一方了。不过,只要曾经勾留过一段岁月的地方,营造一个书斋聊以栖心,这是不能阙如的。这样,随着我的浪迹,也就有了这么一串书斋;它像某种特殊的符号,句逗着我的浮生。不计书的多寡,也无论斋的雅俗,这些时筑时弃的空巢,作为一个个时间和空间中的坐标,在转顾之中,发现它们依然贮满了值得频频温习的记忆。似乎燕去而楼[...]
剩下的,该你自己慢慢反刍,和血吐出来咀嚼吧。如果我们这一代都自个悄然刨灰,无声地埋葬自己,我们的儿孙何以知道,我们曾经历了怎样一个三刀六洞的时代啊……
然而生活的荒谬,往往如其所说——当政权和我发生摩擦时,我选择了远离政权的心脏,最大限度地绕道而行;在一个绝对生存的高度怀揣一颗圣洁的心,把自己绕进了雪域的牢房。
这个社会想要把你娃逼死,看来还真不容易。我们这一拨兄弟也许真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但飘风泼雨地杀将过来,确实都混成了一粒煮不烂捶不扁的铜豌豆。
龚自珍在《己亥杂诗》中写道——“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每每想起这样苍凉的句子,我就难免要感怀80年代大学生这一代朋友的奇特际遇。现在我们开始步入中年,当日英雄渐白头,转顾曾经的风云往事,常常想不起究竟是怎样在这个诡异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一个好男人置身于20世纪90年代的欲望社会,都不免要变坏,况乎原本野性疏狂的王七婆。他的大进大出,时荣时败,妻子早已见惯不惊。他再次回到达州,和当年出生入死、而今飞黄腾达的兄台一起,成立了山中第一个中外合资公司。
此际的他,摇身一变成为故乡名利场上真正的达人,迷失于灯红酒绿的花径里难以自拔。他不仅染上了豪赌的恶习,且外遇了当地的一位名媛。妻子梅不吵不闹赶去达州,分文不取,决绝地宣布和他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这个令其家人和兄弟都素来敬仰的女人,带着儿子乘车返蓉。满城江湖倾动,夹道相送前嫂夫人。他的父母泪流满面歪歪斜斜地追赶着远去的列车,他独自躲着拭泪,一生愧疚地挥别了这个厚遇过他的女人。
在一个真相至今尚未呈现、罪恶不被清算的时代,我从来不屑于泛泛高谈什么宽恕。快意恩仇向来是男人的正业,一个淡仇的人,难免也是一个寡恩的人。同样,一个没有罪感的社会,也必然将是一个没有耻感的社会。
“烈士”自古并非对逝者的追谥,在一个奴性弥漫的社会,烈性成为一种稀缺的品质,甚至被诬化为某种罪人流徒的基因。而至今伤痕累身却厚颜老皮健在的七婆,在我看来,正是这一古老基因的传承者。
我的青年岁月,亦有过类似的喋血寻仇;在一个真相至今尚未呈现、罪恶不被清算的时代,我从来不屑于泛泛高谈什么宽恕。快意恩仇向来是男人的正业,一个淡仇的人,难免也是一个寡恩的人。同样,一个没有罪感的社会,也必然将是一个没有耻感的社会。
想想家山万里,在这个极其无趣的时代,真正有趣的人生实在不多。苏家桥独自在深山,与时俱进地冷眼旁观着这个喧嚷畸形的盛世,独享着自己的不屑——他对这世上的诸多荣华,真是有一种彻底的不屑的。
援引古例,积极一点的人生有两种:激进者去学游侠,保守者去当幕僚。游侠近乎要改造社会,虽也快意恩仇,然而风险成本太高;幕僚大抵是维护现实,尽管衣食无虞,却要俯仰随人。也就是说,不想轻生死,又想存骨气的人,以上两者皆非生命正途。
于是,古人又为这样的人,在侠与僚之外,设计了第三条道路——隐。
他的一生几乎从来没有摆脱过贫困,底层人民的所有苦难他都亲历遍尝。我从未看见过他有任何自怨自艾的时候,也很少看见比他还耐活的男人,他始终乐观地面对一切厄运。
而今,他每天长歌穿过闹市,在世人的眼里像个疯子一样自得其乐。只有我深知,他悲苦的内心有着怎样的痛与恨;在他终年的黑暗里,是在怎样地渴望着生命中的光明。
武汉的冬天凄冷难言,那些来自山中故人的暖意从脚底升起,使我今生都能笑对尘世炎凉。
人一辈子,相随心转,如水在河,岸宽则波平,岸窄则流激,没一定的。只要心地好,何愁无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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