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愿意试试看。在某种范围内,她什么都愿意。她侧过脸去向著他,小声答应著:“我懂得,我懂得。”她安慰著他,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那娇脆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她缓缓垂下头去。
四奶奶忍不住插嘴道:“哪儿的话,今儿的事,一上来挺好的,要不是我们自己窝儿里的人在里头捣乱,准有个七八成!”金枝金蝉齐声道:“三妈,后来呢?后来呢?”
金枝金蝉把四奶奶拖到阳台上,一叠连声追问怎么了。四奶奶怒道:“也没看见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子家,又不是你自己相亲,要你这样热辣辣的!”
四奶奶格格笑道:“害臊呢!我说,七妹,赶明儿你有了婆家,凡事可得小心一点,别那么由著性儿闹。离婚岂是容易的事?要离就离了,稀松平常!果真那么容易,你四哥不成材,我干吗不离婚哪!我也有娘家呀,我不是没处可投奔的,可是这年头儿,我不能不给他们划算划算,我是有点人心的,就得顾著他们一点,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穷了。我还有三分廉耻呢!”
她咳嗽了一声,伸手在枕边摸索到了小痰罐子,吐了一口痰,方才说道:“你四嫂就是这么碎嘴子!你可不能跟她一样的见识。你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四嫂天生的要强性儿,一向管著家,偏生你四哥不争气,狂嫖滥赌的,玩出一身病来不算,不该挪了公账上的钱,害得你四嫂面上无光,只好让你三嫂当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著实不舒坦。你三嫂精神又不济,支持这份家,可不容易!种种地方,你得体谅他们一点。”
白老太太翻身朝里睡了,又道:“先两年,东拼西凑的,卖一次田,还够两年吃的。现在可不行了。我年纪大了,说声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顾不得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著我,总不是长久之计。倒是回去是正经。领个孩子过活,熬个十几年,总有你出头之日。”
四奶奶站在三爷背后,笑了一声道:“自己骨肉,照说不该提钱的话。提起钱来,这话可就长了!我早就跟我们老四说过——我说:老四,你去劝劝三爷,你们做金子,做股票,不能用六姑奶奶的钱哪,没的沾上了晦气!她一嫁到了婆家,丈夫就变成了败家子。回到娘家来,眼见得娘家就要败光了——天生的扫帚星!”
三爷道:“你别动不动就拿法律来唬人!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这天理人情,三纲五常,可是改不了的!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三爷道:“六妹,话不是这么说。他当初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全知道。现在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记在心里?他丢下的那两个姨奶奶,自然是守不住的。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丧,谁敢笑你?你虽然没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著呢?随你挑一个,过继过来。家私虽然不剩什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
四奶奶抢先答道:“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六姑!我们诗礼人家,不准学跳舞的,就只她结婚之后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爷学会了这一手!好不害臊,人家问你,说不会跳不就结了?不会也不是丢脸的事。像你三妈,像我,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活过这半辈子了,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就不会跳!
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亲戚议论她亏待了没娘的七小姐,决定照原来计划,由徐太太择日请客,把宝络介绍给范柳原。
渐渐的就往放浪的一条路上走,嫖赌吃著,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
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流苏交叉著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
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著珐琅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
我是有点人心的,就得顾著他们一点,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穷了。我还有三分廉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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