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间的其他血泪,把整个地球从地表到地心都浸透的那些血泪,我一句也不提,我故意缩小话题。
野兽绝不可能像人那么残忍,残忍得那么巧妙,那么精致。老虎只会撕咬,它也只有这种本领,它根本想不到把人的耳朵用铁钉整夜地钉在那儿,即使它能这样做也不会去做的。
一个人的脸往往会妨碍许多对爱缺乏经验的人去爱他。
第一,至少是为了体现俄罗斯的特色,俄国人谈论这类话题始终采用最愚蠢的方式,第二,越愚蠢越接近事实,越愚蠢越明白。愚蠢就是简捷质朴,而聪明则是圆滑晦涩。聪明等于卑鄙,而愚蠢等于直率。我把话说到底了,我说得越愚蠢对我越有利。
我知道这不过是走向坟墓,然而是最最宝贵的坟墓,就是这么回事!那儿躺着千金之躯,每块墓碑上记载着他们往昔的辉煌,记载着他们对自己的业绩、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奋斗和自己的良知所抱的狂热信仰,我早知道自己肯定会跪下去亲吻这些碑石,为它们哭泣,与此同时,我内心却深信这一切早已成为坟墓,仅仅是坟墓而已。我哭泣并不是由于绝望,而是因为我自己的泪水能使我感到幸福,为自己的伤感而陶醉。我爱春天的新绿,我爱蔚蓝的天空,就是这么回事!这不是理智,不是逻辑,而是发自心底、发自肺腑的爱,是爱自己初次迸发出来的青春活力……阿廖沙,你是否多少能理解我这些谬论?或者说没有理解?
尽管我不信世间万物的规律,但我珍惜春天萌发的新芽嫩叶,珍惜蔚蓝的天空,珍惜某些人,你信不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那些人,还珍惜人类的某些业绩,对这些业绩也许早已不再相信,但依然记忆犹新,由衷敬仰。
我发现这三个月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目光中有一种无尽的期待,这真使我受不了,所以我没有接近你。但是到最后我还是学会了尊重你。我在心里说:这孩子挺坚定。
您的一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今以后将要在痛苦地咀嚼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苦行、自己的忧伤中度过,但是这种痛苦最后终将减弱,您的余生将成为甜蜜的回味,您彻底实现了一项果断而值得自豪的计划,这计划确实值得自豪,至少是极其大胆的,但被您实现了,这种感觉最终会给您带来最大的满足并使您容忍其余的一切。
只有到那时候,我们的心才能悲天悯人,才能拥有一份广博无垠、包罗万象、不知餍足的爱。到那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够用爱去获得整个世界,用自己的眼泪洗尽世界的罪恶……你们人人应该省察自己的良心,人人应该不断地自我忏悔。
流放、苦役以及从前的鞭刑等办法,都不可能改造任何人,更主要的是几乎不可能使任何一名罪犯感到害怕,因此犯罪的人数非但不会减少,相反会越来越多。这一点您不得不承认。最后的结果是,社会根本得不到保护,虽然犯罪分子被机械地开除了,而且被流放到远方,眼前清静了,但是马上会有另外一名甚至两名罪犯来代替他的位置。如果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保护社会,甚至改造罪犯本人,使罪犯重新做人,那就是体现在人的良知中的基督的法则。
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的一忍再忍的悲伤,这悲伤只埋藏在心底,永远不会流露出来。但也有一种外露的悲伤,有时候通过眼泪加以宣泄,从而变成嘤嘤啜泣。这种情况女人居多,其悲伤的程度并不亚于默默无言的悲伤。嘤嘤啜泣不仅无法给人以慰藉,反而更加撕心裂肺。这种悲伤也不希望别人去安慰,它全靠无法排解的感觉而滋长。嘤嘤啜泣只不过是一种不断刺激创伤的手段罢了。
因此,当神经和心理上有病的女人领受圣餐的那一刻,她们整个机体一定会经受剧烈的震荡,引起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她们完全坚信并且期待着一定会出现治愈的奇迹,于是,这种奇迹果然出现了,尽管只持续了一分钟。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长老刚把肩带放到病人身上,奇迹马上出现了。
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不要对自己撒谎。凡是对自己撒谎并且相信自己谎言的人,往往会落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既分不清自己的是非,也分不清外界的是非,因而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由于不尊重任何人,因而就不再有爱。既然缺乏爱心,为了消遣取乐便放纵淫欲,作恶多端,最后沦为畜生,这一切都是因为对人对己撒谎的缘故。对自己撒谎的人比任何人更容易受委屈,有时候也乐意受委屈,对吗?他知道没有人欺负他,凭空想象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面子谎话连篇,为了哗众取宠又夸大其词,喋喋不休,小题大做,把一粒豌豆说成一座大山——这些他都知道,可还是动辄就要装出饱受委屈的样子,这样心里就舒服了,甚至感到莫大的满足,最后真的会产生怨恨。[...]
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长老。确实,长老的脸上有一种不仅使米乌索夫而且也使许多人不喜欢的东西。他身材矮小,佝偻着腰,两条细腿,虽然才六十五岁,可是因为有病,看上去要苍老得多,至少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他那干瘦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睛周围特别多。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很明亮灵活,炯炯有神,就像两个熠熠发亮的光点。只有两鬓还剩几根白发,一撮稀疏细小、呈楔子状的胡子,两片时常露着微笑的嘴唇薄得像两条线。鼻子不算长,可是尖得像小鸟的嘴。
“从各种迹象来看,这是个凶狠、傲慢而渺小的灵魂。”米乌索夫的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总之,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爱沉思,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有一张好看的脸,身材魁梧。如同所有心不在焉的人那样,他的目光中常常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滞呆的神色,他有时候会盯着你看好久,可是却视而不见。他沉默寡言,举止有点拙笨,然而跟谁单独相处的时候,又往往会突然变得特别健谈,特别冲动,特别爱笑,无缘无故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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