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码事,这个世界和那个是一码事。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在终极本质上我这个人是可以作恶的。诚然我一次也没有动过对谁作恶的念头,然而动机和想法另当别论,总之我是可以在必要情况下变得自私变得残忍的,就连本应悉心呵护的对象我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予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的伤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抱在一起。猫蹲在沙发对面椅子上。我们拥抱时猫抬眼看了一下,但一声未响,伸个懒腰又就势睡了过去。我抚摸她的头发,吻她的小耳朵。心想总得说点什么才好,脑子里却一个词也浮现不出。况且别说开口,连吸气都很困难。然后,我拉起她的手,又一次吻在她唇上。好长时间里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凑上脸,把嘴唇按在她嘴唇上,她闭目合眼什么也没说。我事先己准备了足足一打她生气或背过脸时的道歉辞令,结果没有用上。我吻着她,手臂绕到她背部把她搂得更近些。时值夏末,她穿一条西萨卡连衣裙,腰部系条飘带,尾巴似的垂在后面。我手心碰在她背部的乳罩挂钩上,脖子感受到她的呼气,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就像要一下子蹿出身体。那硬得险些胀裂的东西挨在她大腿根上,她稍稍挪了下身体。
在她面前,我可以无拘无束地侃侃而谈,她也总是喜滋滋地听我讲述,听得津津有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但她听得那么专注,俨然一副目睹足以改变世界的重大发现的神情。女孩子居然会专心听我说话,自从不见岛本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与此同时,我也想了解她,什么都想了解,哪怕细枝末节——例如她每天吃什么啦,在怎样的房间生活啦,从窗口可以看见怎样的景致啦。
那是一个十二岁少女温暖的普通的小手,但那五根手指和手心中满满地装着当时的我想知晓的一切和必须知晓的一切,就像样品盒一样。她通过手拉手向我传达了这一点,告知我现实世界中的确存在那样的场所。在那十秒之间,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无所不能的小鸟。我能在天空飞翔,能感觉到风力,能从高空看远处的景物。由于太远了,具体有什么无法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感觉得出它就在那里,我总有一天会到达那里。这让我透不过气,让我胸口悸颤。
每当我闭目凝神之时,便可以看见其旋律卷起若干漩涡。一个漩涡生成后,又派生出另一个漩涡,另一漩涡又同别的漩涡合在一起。那些漩涡——当然是现在才这样想的——具有观念的、抽象的性质。我很想把如此漩涡的存在设法讲给岛本听,但那并非可以用日常语言向别人阐述的东西,要想准确表达必须使用别的不同的语言,而自己尚不知晓那种语言。并且,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如此感觉到的是否具有说出口传达给别人的价值
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成长,在某种意义上类似改头换面。但不管怎样,我是想通过成为另一个自己来将自己从过去的自己所怀有的什么当中解放出来。我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这样求索不已,并且相信只要努力迟早会实现的。然而最终我想我哪里也未能抵达,无论如何我只能是我。我怀有的缺憾无论如何都依然如故。无论周围景物怎样变化,无论人们搭话的声音怎样不同,我也只能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我身上存在着永远一成不变的致命的缺憾,那缺憾带给我强烈的饥饿和干渴。这饥饿和干渴以前一直让我焦头烂额,以后恐怕也同样使我烦躁不安。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缺憾本身即是我自身,这我心里明白。
“在此前的人生途中,我总觉得自己将成为别的什么人,似乎总想去某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获取新的人格。迄今为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比如,我们需要有足以证明某一事件即是现实的现实。这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和感觉实在过于模糊过于片面,在很多情况下甚至觉得无法识别我们自以为认知的事实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原原本本的事实,又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我们认知为事实的事实”。所以,为了将现实作为现实锁定,我们需要有将其相对化的另一现实——与之邻接的现实。而这与之邻接的另一现实又需要有将它乃是现实一事相对化的根据。进而又需要与又邻接的另一现实来证明它就是现实。这种连锁在我们的意识中永远持续不止,在某种意义上不妨可以说我这一存在是通过连锁的持续、通过维持这些连锁才得以成立的。可是连锁将在某处由于某个偶然原因而中断,这样一来,我顿时陷入困境。断面彼侧的是[...]
无论我怎样说服自己,这种不在感都在我体内迅速膨胀,气势汹汹地吞噬我的意识。它将明确存在过的存在感挤瘪压碎,并贪婪地吞噬进去。
“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惟独沙漠。”
看幻影看累了,我便站在窗前久久打量外面的景致。感觉上就好像自己不时被孤零零地抛弃到没有生命迹象的干裂的大地,纷至沓来的幻影从周围世界将所有色彩尽皆吮尽吸干。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划过高空落往西边的地平线——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这就是西伯利亚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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