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是试着写了一秒钟。也就是说,我写下了这一秒钟内世界的横截面。蜻蜓与水面将触未触,一截灰烬刚要脱离香烟,骰子在桌面上方悬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状,子弹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帝国的命运在延续和覆灭的岔口停顿不前而一朵花即将绽放……我试图立足于有限的时间里,来用文字笼络住无穷的空间。用去半年,写了几万字,文体难以命名。然后我又写了一立方米。也就是说,写了过往岁月中这一立方米内发生过的一切。填满过它的有黑暗,海水,坚冰,土壤。一只雷龙的嘴部在其中咀嚼银杏叶子。
后来我遇到一个少女。她戴着圆形眼镜,五官看起来很温驯,但眉眼间有一点执拗。
我先是看见花,随后想到花是香的,香气这才翩然而至。
初二那年,我发明出了新游戏:对着阳光里的浮尘幻想。这时我已经有了点粗浅的历史知识。我想象一粒尘埃是一颗星球,我把这颗星球的历史从头到尾想象出来,从学会用火开始,一直想到造出飞船去探索别的尘埃。其间当然参照了地球上的历史。随后我发现用一整天来设想几千年的事,结构太松散,破绽太多,因此幻想容易流逝。只要我乐意,我可以用一天来想那星球上的一天,但工程太大,也不好玩了。最后我决定用一天来编造一百年的历史,我设定好物种、资源、国家、陆地形状等等,想了几天,一切就自行发展起来。想象这回事,就像顺水推舟,难的只是把舟从岸上拖进水里,然后只消一推,想象就会自行发展。白日梦的情节,常常会延伸进我的睡梦里。有时我[...]
古廖夫暗暗忍受着一阵怪异的幻象:蘑菇云,鸽子,穿着宇航服的恐龙,古堡的幽灵……他立马意识到这是违禁的音乐,警惕起来,摆脱了幻象。他想打断演奏,提醒他们这样的音乐是危险的。然而在银白的灯光下,他看见一张张快活、骄傲、没有丝毫恐惧的面容,他们的神情里浮动着一种耀眼的幸福。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感到羞愧在体内噬咬着、烧灼着他的一部分。
如今他跌坐在岁月的尽头,沮丧地认识到,这一生非但不是幸福的,甚至也不配称为不幸,因为整个的一生都用在了战战兢兢地回避着不幸,没有一天不是在提防,在忧虑,在克制,在沉默中庆幸,屈从于恐惧,隐藏着厌恶,躲进毫无意义的劳累中,期盼着不可言说的一切会过去,然后在忍受中习惯……
那鸟旁若无人,昂首鸣叫,竟然唱出了她练习了一下午的赋格曲中的一小节。它起初唱得不太准,反复几遍,终于对了。忽然那椋鸟张大双翅,又合拢,黑色的身子扭曲成一团,顷刻间溃散成无数灰烬。灰烬在空中飘扬,她母亲看得真切,每一粒都是音符的形状。音符又破碎成更多更小的音符,随即飘散殆尽。
一旁的民警队长不禁暗暗怀念起斯大林在世的年月,那时并不需要一把真实存在的萨克斯,只要有一点萨克斯存在的可能性,就足以将这个年轻人扔进监狱。这几年来,这道手续变得略为复杂了。
拥有一支能源源不绝传播精神污染的萨克斯管,这和偷听违禁唱片的性质完全不同:后者由人民志愿纠察队批评教育一番,记录进档案就行;前者则恶劣得多,或许得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敲上几年石头。
他预先支取了果,再用余生的每一夜来积累因。那团火焰每夜烧灼着夜空的底部,他一点一滴地收集从夜色中提炼出的汁液,再在九千个夜晚之后,等待自己梦见自己,让他喝下玄浆——也许唯一能将梦中之物带回现实的方法,是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便能解释老者的疤痕,也能解释铸剑师献剑之后的行为:对他来说,从此梦是漫长的煎熬和守候,清醒是休憩。
自幼经他悉心驯养,因此这只八哥特别的壮大、机灵、俊美(?)。
也许每个人无可名状的命运都和现实中某样具体的事物相牵连,但你无从得知究竟是何物。人类试图通过龟壳、蓍草、茶叶渣的形状、花瓣的数目和星体的运行来推测命运,都是对这种牵连关系的简陋模拟。也许冥冥中牵连着李茵的就是那座孤岛般的树池。像那两块“尺水”、“寸天”的石头,物质上毫无干系,各自安卧一隅,却通过文字的引力紧密地连接。
“心啾”是我们本地话,形容那种无端的愁绪,类似于思乡怀人、怅然若失之类。日常琐碎的烦恼,则由另外的词负责。也可以写作心纠或心揪,但力度太大了,我同意译成啾,像有一只鸟在心里啾啾地叫,低声又执拗。
我终于沦陷在《红楼梦》的幻境里,在我初次阅读它的几千年以后。
《红楼梦》的消失,几乎从它刚完成的一刻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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