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还是没明白。你不明白,谁指使的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什么心甘情愿受他指使。你也不明白——单觉得那歌儿是假的,就为之生气。可假不假也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有人会相信它。这世上的小民,在你看来,不懂他们为什么会相信那些谣言、那些假的事端,却从不知道,一切可以是假的,可那些愤怒,从来都是真的!”
这嘲弄,似可以把无数聪明人费尽心力,渲染出来的典章制度,披挂上的朱衣紫绶,都掀翻过来,露出里面的局促尴尬来。
苻融看着那几个孩子的小脸儿,脏兮兮的,却满是快活,他本来焦灼的心情一时平静下来。他可不能跟这群孩子发怒,整个长安城,现在就只这些孩子们还敢出声笑唱了。
生命中总有一些温热的东西只适合在寒凉中想起,所以她喜欢夜,喜欢这样的时刻。
自从他继位以来,这种局面,已发生过不止一次,甚至都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并不存在?否则御座下面,为何永远静默?除了在他施下酷刑,下令满门抄斩时,才有些尖厉的哀号透过重重宫门,传到他的耳边。
“汉人确实跟氐人不太一样。我们能建起这样水泼不进的城墙,能划产析田,使百姓各居里坊,殿下知道靠的是什么?觉得能攻破这些最坚实的城墙靠的又是什么?那就是谣言了。如果你们想要这宫城,就必定会同样得到这些谣言。所以,长安城从来都不是砖石砌就的,它建筑在一堆典章制度之上,也就是建筑在一堆语言之上。几百年下来,汉人也许真的早不如匈奴、鲜卑、羯、氐、羌这些民族勇猛善战了,因为很久以来,我们相互攻伐的利器就已变成语言。你们战胜汉人,可以靠兵马,可是要治理这天下,却是要凭借语言。马上得之,未见得可以马上治之……
裴红棂轻轻地一垂首,但这一垂首垂出的不是胆怯,反是一种刚烈。她不是那种惯于在人前表现自己坚决的女子,总觉得那份坚决、她如忍不住万一不小心露出的坚决,会不小心冒犯这个平静而疲沓的人世——她还有什么不满?愈铮是把他平生最看重的事业托付给了她,她还有什么不满?她别无它言可答,也只有三个字:我愿意!
那妇人无声地轻轻一叹,叹息吹动了她面上之纱。只听她道:“没想到,没想到,仅仅一年未见,他、居然就已经撒手而去了。”
她的叹息却隐藏了自己的心事:隐藏了这十余年来她每年是怎样的与那已逝之人的一见;隐藏了肖愈铮这一去带给她的是怎样的痛彻心底。
无论是御使之堂,还是功德坊里。这十年间,每一年,她都要遥望他一次的吧?
而每一次,她是遥遥地看见了他,而他,却知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那么默默地望着自己?
而每一次、每一次自己都是乔装异容地去把他偷看吧?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对自己那么残忍?每次期年苦等,重入长安,却只是那么遥遥地把他偷看一眼?而那一眼几乎是她十年来所有的悲伤与所有的快乐。
每一次她都坚持地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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