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只要是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都在以采木耳为副业了。后来又有大量的人开始以之为主业。木耳明显地少了。于是除了采木耳以外,他们又开始挖党参,挖虫草,挖石榴石——只要是能卖到钱的东西都不顾一切地掠夺。弄得山脚下、森林边处处草翻泥涌,四处狼藉。当地牧民很不高兴,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从来不伤害牧草,牛羊可以随便吃,但人却不允许乱拔的。于是,由于破坏草场植被而引起的纠纷接二连三地发生着。
他们在我这里买火柴,然后用塑料纸把火柴包好,小心地揣进贴身衣服的口袋。我目送他们远去,他们因深藏着一匣火柴,而在身影中窜动着火苗。他们去向的地方肯定不是我所知道的这山野里的某处——而是与山野无关的,仅仅只是有木耳的地方。
在等待我妈他们回家的那些日子里,我天天站在门口的草地上,遥望四面群山——那些森林,那些大幅倾斜的碧绿草坡,还有我看不到的、山的另一面的巨大峡谷,高耸的崖壁……想象那些我尚不曾去过的地方,是怎样在他们的脚下、在他们眼里,因变得过于熟知而再也不能令人惊奇了。并因此对他们隐蔽了某种强大的力量。那会是什么力量呢?……我久久地张望。这时,远处有人群影影绰绰地过来了。我又看了好一会儿,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走到近前,疲惫不堪,背上背的行李破旧庞大。
但没过多久,我妈新开拓出来的阵地又给攻下了——第二次他们俩再去时,发现那里也开始有人在活动了。野地里四处都有驻扎的痕迹。他们能去到的林子,能发现的倒木,全都留下了刀子剜过的印记。于是那一次,根本就是空手而返。
采木耳的队伍里,最厉害的是娘子军。她们都是打工者的家属,天遥地远离开故乡,跟着男人背着孩子几番周折来到新疆。有时候也跟着男人们干些力气活,但更多的时候根本找不到活干,只好努力地照顾家人。
这些女人们疯了一样地能吃苦,她们揣几个馍,腰里塞一张塑料纸,带着一只天大的编织袋就敢进林子。而且一进去就好几天不出来,晚上把塑料纸往结满冰霜的草窝里一铺,裹着大衣躺倒,一晚上就捱过去了。
风源源不绝地吹,木耳神秘的菌种在空气中没日没夜地传播。在我们一家之外,采木耳的队伍悄然扩大了。在沙依横布拉克夏牧场,我们家帐篷北面在河边开饭馆的那家回回也开始挂起招牌收购木耳,而且价格比我们喊得高。更让人生气的是,我们的价格每每一跟上去,他们立马就涨,搞得跟打仗似的。渐渐地我们斗不过他们了。于是再也没有小孩子揣着手帕包上门。不过这也没关系,除了收购,我们的大部分木耳还是出在自己手上的。因为毕竟这活干得早,比起那些跑到山里瞎碰运气,只知道一个林子挨一个林子到处乱跑乱撞的采木耳的人来说,我们对这片山野更熟悉一些,更有把握一些,每天的收获当然更多一些。至少比开一天商店赚的钱多。
虽然那么多的木耳都是通过我们的双手进入人间世界的,但是我们多么不了解它呀!我们也许清楚它的来处——无论是再秘密的藏身之地也能被我们发现,却永远不能知晓它以后的漫长命运。不过这并不重要。
因为不可能满足所有人,于是我们便婉拒了一些求购者。他们急了,于是抬高价钱。我们也顺势涨了上去,涨到了一百五十块钱一公斤。后来根本就是在拍卖了,谁出的价高就给谁。
到了如今,似乎越来越多的农民都不愿意种地了。特别是年轻人,谁不想出去呢?去到更丰富更热闹的世界里以寻求生活的另外可能性。种地又辛苦,又寂寞,春耕秋收,岁月无边。尤其当那么多的身边熟悉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村庄里空空荡荡,旧房子歪斜在老竹林里,老人去世,孩子离家,剩下的人在漆黑无边的夜里独自面对着满是雪花点的黑白旧电视,是不是渐渐地也萌生起离开的想法了?……
而这种一次性的东西哪里经得起原先的那种生活呢?那些羊毛捻线、煮染漂色后编织的褡裢,有精美对称的图案,像装饰品似的稳妥置放在家庭里,以很多年、很多年的时光,与毡房主人相耗持着,充满了记忆一般存在于生活的角落之中……它所满足的不仅仅是一次又一次的被使用吧?
那时候,除了我们以外,另外又有一些汉人也开始专门采木耳出售了。如伐木点的工人呀,云母矿上打工的呀,还有一些林场职工的家属们。
开始只是为近水楼台,工作之余往林子里到处瞅瞅,好赚个零花钱。到了后来,就开始有人专职干这个了。到秋天我们下山之前的最后半个月里,采木耳的人每天都能碰到一两个,挎着编织袋,穿着胶靴。至于他们采过的痕迹,更是伴随着编织袋的碎布片满了这附近的每一片林子。
编织袋也是进入大山的新事物之一吧。这种五彩斑斓的塑料袋子,实在太适用于采木耳了。轻巧易携、容量大,并不需要有多么结实。又很便宜的,用坏了就随手扔弃再重买一个就是了。
据说在更早的时候,哈萨克有一个传统礼俗是:自家放养的牛羊马驼,都只是作为供自己、朋友和客人享用的食物而存在的,是不可以作为商品出售来谋取额外利益。也就是说,要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突然走上门了,他会立刻为这人宰只羊,慷慨地款待他;但是,若是对方要出钱买牛买羊的话,出再多的钱也不会卖。
尽管很明显的,这种总是牵连着树皮和干苔藓的木耳的确和平时吃的那种人工培植的大不一样。人工木耳煮出来是脆的,而这种野生的则绵软柔韧。人工木耳只需泡一小会儿工夫就发起来了,野生的却得泡一整夜。
而且,比起人工木耳,这种木耳更有一股子野生菌类才有的鲜味,炒菜的时候,不用放味精,也不用放肉,一点点盐和油就可以使它美味无比。
帐篷门口晾晒,看着它们由水汪汪的一团,渐渐缩小,最后紧紧簇着,焉了,干了。并由褐色成为黑色。
后来去的地方越来越远,我妈就再也不让我跟着去了。
她出去得一天比一天早,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每当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无论有没有收获到木耳,无论收获得多还是少,我都觉得她要比昨天——甚至要比早上出门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又离我们远了一点……
至于她渐渐摸索到的采木耳的经验就更多了。比如她只在那些V形横截面的山谷里找,U形的山谷是肯定不会有的。而且,要在有水流动的山谷里。林子呢,不能是那种全是大树粗树的老林子,得有许多幼木参差生长的树林子里才有可能生长。
而更多的所谓经验就只是直觉而已了。她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四下一望,就能断定脚下起伏浩瀚的山野中的哪一点会暗生木耳。
我们把木耳摊开在帐篷门口[...]
穿长统雨靴是为了过沼泽,编织袋挎在腰上而不背在背上或拎在手上,则是为了方便采摘。我胸前斜挎着大大的编织袋,扒开面前的千重枝叶,进入到另外一片千重枝叶之中。我的眼睛发现木耳,我的双手采拾木耳。编织袋在胸前悄然充实,慢慢沉重起来。绳子勒在脖子上,有些疼,但却是那样的踏实。更多的时候,穿过一片又一片森林,天色已晚,又饥又渴,但编织袋却空空的,轻飘飘的。曾经有过的拾到木耳的情景回想起来,像是在梦中一般。这世上真的有过木耳吗?
从我妈找回的第一朵木耳开始,我们源源不断得到的东西使原先牵扯住我们的那根绳子挣断了。生活中开始有了飞翔与畅游的内容,也有了无数次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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