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村海拔上升八十多米,迁到原先色嫫措湖所在的台地上。他说,本来计划是等水库的水起来,在那里搞一个水上旅游新村。鉴于最新的考古发现,新机村增设一个古代村落博物馆,用一个大的钢铁拱顶的透光建筑把整个遗址覆盖起来。整个机村要成立一个全体村民参加的股份公司。那时的村长就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复活了!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的感觉!所以,他们高唱或者低吟,他们眼望着眼,心对着心,肩并着肩,像山风摇晃的树,就那样摇晃着身子,纵情歌唱。
就这样直到雪霁云开,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上。老天知道,他们的内心此时像雪花般柔软,他们的脑子像一只啤酒杯子,里面有泡沫丰富的液体在晃荡。当一个人站起来,众人都站起来;当一个人走在前面,所有人都相随而来;当一个人伸出手,所有人都手牵着手,歌唱着,踏着古老舞步,在月光下穿行于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
复活了!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的感觉!所以,他们高唱或者低吟,他们眼望着眼,心对着心,肩并着肩,像山风摇晃的树,就那样摇晃着身子,纵情歌唱。
考古队长对机村人说:“我们需要十几个人手。”
岂止是十几个人手,机村人都出动了。
“我们付不出这么多人的工钱。”考古队长说,“这种工程量,我们最多只能付二十个人的工钱,三十块钱一天。”
机村人爽快答应,不管多少人干,考古队只需要付那么多工钱。“这些钱交给我们的酒吧老板,晚上大家有啤酒喝就可以了。”
那些日子,机村人真的是干得热火朝天。自从人民公社解散以来,有二十年了,机村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全村人在一起集体劳动的场面了。特别是年轻人,真是干得热火朝天。索波看了这场面,想起当年集体垦荒的场景,也有些激动,说:“大家的劲使在一起,这才是一个村子嘛。”
天黑了,如水的夜色从低处的谷底向上弥散,节节升高,使人联想到水也是这样慢慢升高,一点一点,就把眼前很多景物都淹没了。石头、树丛、蜿蜒的小路、立在公路旁的各种标志牌,然后,是村庄,先是村子中央那小小的广场,然后是房子,一层一层在视线里消失。最后,黄昏浓重的阴影掩过几座斜坡形屋顶上的灰色木瓦,村庄就从眼前消失了。奇妙的是,这时,已经落到了西边山峰后的太阳爆发出这一天里最后的耀眼光芒,把浮在如水夜色上的巨大树冠,积雪的山峰照得透亮。明亮的光线同样投射到了小丘顶上,他感觉到,自己被紫红色的光线照亮,然后洞穿。
拉加泽里心里本来是靠在女博士一边的,他也不喜欢这个水电站。因为路桥工程指挥部属下的公司一开工,连续的爆破和机械巨大的力量,使这些年恢复了植被的山体重新变得百孔千疮。他的小公司这些年来栽下来刚刚成林的树,大部分都在公路线下,未及被未来的水淹没,已经被炸,被挖,被崩塌的土石方掩埋去六七成了。剩下的那些,也被施工区里滚滚的尘土遮掩,失去往日里那青翠可喜的颜色了。虽然,每一棵树都得到了赔付。前提是他要用这些赔付在将来的淹没线上栽更多的树。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栽一辈子的树,想到那些新栽下的树还要好多年才能长大,他内心就非常焦躁。
但他们不谈这个。
他们谈鱼,谈自己也说不准的天气,与他心中的焦灼毫无关连联。[...]
气象学硕士又谈了水库修起来后,当地的气候可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什么样的变化呢?他并不知道,他说,这种评估要在电脑上建立一个模型,运转很长时间,要很多人,更要很多钱,所以,他并不知道变化的结果是什么。但他说:“变化是肯定的。”
“万一变好了呢?”这话是达瑟那个已经幡然悔悟的浪荡子说的。
硕士很有力地反问:“万一变坏了呢?”
大家笑了:“妈的,到时候,我们的村子都没有了,还管这个干什么!”
鱼类学硕士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拖长了声音说:“可惜,水坝一起来,阻断了江流,那些鱼就再也不能回游到产卵地了。”
女博士清清嗓子说:“我想谈谈环保问题。”
索波说:“环保不是问题,是事情。姑娘,不是谈,要做,你就留下来帮拉加泽里栽树吧。”
女博士又露出了要让机村人感到惭愧的那种笑容,说:“大叔,环保不只是栽树!政府要修水电站,用高高的堤坝把大河拦断,还要淹没这么多地方,做过环境评估没有?”她看两个同伴一眼,做了一个非常有力的手势,“没有!”停顿一下,出一口长气,“后果就不是几棵树的问题了。”
她说:“如果要我说对不起的话,我可以表示歉意。”我:“看不看是一回事,怎么看又是一回事。”“怎么看?!我对你们的文化一直是非常友好的,我想你看过我写的文章!”
我告诉她我的确看过她那些言过其实的文章。
“言过其实,什么叫言过其实?”
“就是赋予事实以并不存在的意义,即便全是往美好的方向理解,我也不喜欢。比如你怎么看天葬?”
她说:“除了过程有点残酷,其实很环保,想想中国这么多人,每个死人都占一块地,太可怕了。”
女博士回头对我说:“也许,这是你感兴趣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女博士总是让我不太高兴,所以我说:“这是生活,人的生活,人的生活大于文化。”
“我感兴趣的不是这样的题材,生离死别,浪子回头,这样的故事太老套,我关心文化,文化的符号,文化的密码。”女博士回头对我说
车摇摇晃晃开动了,女博士背着一个登山包追来,非常利索地攀上了卡车。她显得非常兴奄,对拉加泽里说:“去天葬台,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弃。”
老五说:“他妈的他们也太快了。”
“太快是什么意思?”
“太快就是喇嘛没把该念的经念完。”
“喇嘛是念经度人的。”
“如今念经不是度人,是挣钱。”
“老五,你还是管住嘴巴,积点功德吧。”
,更准确地说是什么都没有做成,为什么这样的生命会被大家看得更有意义?”
我的愤怒有点力量了:“你觉得医学院的教授会在葬礼过程中解剖逝者的尸体吗?”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力量,会让博士羞愧难当,但她口气很平静,她说:“如果你认为这个时间不太恰当,那我们另找时间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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