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溪边,玛丽雅姆就在他们前一天说好的地方等待。天空飘过几朵花椰菜形状的阴云。扎里勒教过她,乌云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们太厚了,它们的上边吸收了阳光,把它们的阴影投射到底部。那就是你所看到的,亲爱的玛丽雅姆,他说,它们的底端是黑色的。
那天晚上,拉希德又到她房间去了。但这次他没有在门口抽烟,而是走进房间,坐在躺在床上的她身边。床被压得向他坐的这边倾斜,弹簧吱嘎作响。
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伸手去摸她的脖子,用厚实的手指慢慢按压它后面突起的骨头。他的拇指向下滑去,这时它正在爱抚着她的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接着是锁骨下方的肌肤。玛丽雅姆浑身激灵。他的手掌还在不断向下摸,向下摸,他的指甲已经碰到她上衣的棉布了。
“我不行。”她低声呻吟,借着月光,看到他的脸庞、厚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胸膛,也见到敞开的领口露出几撮灰色的胸毛。
这时他的手摸上了她右边的乳房,隔着上衣,不断地捏着它,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钻进毛毯,躺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他的手[...]
小姑娘,你要记住《古兰经》上说的:‘他掌管人间,他主宰万物,他创造了死与生,得到他的考验是你的光荣。’
“那我该怎么办呢?圣明的真主给了我们各种各样的缺点,而在我的许多缺点中,最为严重的一点是,我没有能力拒绝你,亲爱的玛丽雅姆。”
玛丽雅姆的房间有些阴暗,这种蒙蒙亮的光线总是让莱拉想起啼叫的公鸡和玻璃窗上滴下来的露珠。房间的一角,玛丽雅姆坐在祷告用的毛毯上,脸朝窗口。莱拉慢慢地蹲下身体,坐到她99lib•net对面。“亲爱的爸爸已经走掉了。”莱拉说,她的喉咙又哽住了。这时,她眼前闪起一些短暂而刺眼的光芒,就像银色的星星正在爆炸一样。光线中出现了各种奇怪的几何图案,蠕虫,鸡蛋状的东西,上下左右移动,彼此融合在一起,裂开,变成其他东西,然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在她眼睑之后,两个孩子的面孔闪了出来。阿兹莎惊慌的脸、压抑的脸、会意的脸、诡秘的脸。察尔迈伊极其渴望地抬头看着他父亲的脸。“亲爱的爸爸已经走掉了。”莱拉说,[...]
最后那个晚上,玛丽雅姆做了一些并不连贯的梦。她梦见一些石头,总共十一块,排成一列。扎里勒又变得年轻了,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下巴笑出一道缝,身上有几块汗渍,外套甩在肩膀上;他终于开着那辆闪亮的别克路王轿车来接走他的女儿了。法苏拉赫毛拉转动念珠,和她一起沿着山溪走,他们两人的影子滑过水面,滑过长满青草的溪岸,溪岸上散落着一些蓝紫色的野生鸢尾花,在梦中,它们发出丁香的芬芳。玛丽雅姆还梦到娜娜站在泥屋的门口,用听起来微弱而遥远的声音呼唤她回家吃晚饭;而她则在一片凉爽的杂草丛中玩耍,那儿有慢慢爬行的蚂蚁、匆匆移动的甲虫和到处跳来跳去的蚱蜢。有人费劲地推着一辆独轮车沿着泥路上山,发出辘辘的声音。牛脖子上的[...]
扎里勒喋喋不休地跟她说喀布尔有多么美丽,莫卧儿帝国的国王巴布尔曾经要求自己身后安葬在那儿。玛丽雅姆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起喀布尔的花园、商店、树木和空气;也知道不用多久,她将会踏上客车,而他会跟着车走,欢快地、若无其事地、断断续续地挥舞着手臂。玛丽雅姆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过去很崇拜你。”她说。扎里勒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又放了下来。一对年轻的印度夫妻从他们中间走过,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男的拖着一个行李箱。扎里勒看上去很感激他们打断了对话。他们道歉,他报以礼貌的微笑。“过去每到星期四,为了等你,我一坐好几个小时。我总是心绪不安,担心你不会出现。”“路途遥远,你应该吃点东[...]
有人将一面镜子递到面纱之下。从镜子中,玛丽雅姆先是看到自己的脸庞:平直而且并不匀称的双眉;黯淡无光的头发;一双忧郁的眼睛靠得很近,人们或许会误认为她是斗鸡眼。她的皮肤很粗糙,长着斑点的脸看上去有点呆滞。她觉得她的天庭太宽,下巴太尖,嘴唇太薄。这张脸给人整体的感觉就是一张长长的三角脸,有点像猎犬。然而玛丽雅姆也看到,由平平无奇的五官构成的这张脸虽然总体来说并不漂亮,但非常奇怪的是,它看上去也不会让人产生不快的感觉。在镜子中,玛丽雅姆第一次看到了拉希德:红红的大国字脸;鹰钩鼻子;脸颊也是红扑扑的,给人一种既狡猾又兴奋的感觉;迷蒙的双眼充满了血丝;牙齿长得密密麻麻,突出的两个门牙活像隆起的屋顶;发际[...]
莱拉闭眼睛,在那儿坐了一会。
在巴基斯坦,她有时候会很难想起玛丽雅姆的面容。玛丽雅姆的脸庞常常躲避她,像一句到了嘴边却想不起来的话。但如今,在这个地方,她轻而易举地在眼睑之后见到玛丽雅姆:柔和的目光,长长的下巴,皮肤粗糙的脖子,嘴唇紧闭的笑容。在这里,莱拉能够再次躺下,脸庞贴着玛丽雅姆柔软的大腿,能够感觉到玛丽雅姆的身体前后摇晃,背诵着《古兰经》的经文;能够感觉到那些话颤动着从玛丽雅姆身体传下来,传到她的膝盖,传进她自己的耳朵。
突然之间,这些杂草开始下降,仿佛有人在地下拉着它们的根部。它们越降越低,直到泥屋的地面吞噬了最后几片多刺的叶子。蜘蛛网奇迹般地自行消失了。鸟巢自我分解,那些小树枝噼里[...]
她流下的是悲哀的眼泪,是愤怒的眼泪,是梦想破灭的眼泪。
从星期二晚上,她就开始焦虑了。玛丽雅姆会睡不着,生怕星期四会有什么事情导致扎里勒无法过来;要是那样的话,她就得再等上一整个星期才能见到他。到了星期三,她会到外面走走,绕着泥屋,心不在焉地将一把把鸡饲料撒到鸡圈里面去。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拣起掉落的花瓣,和那些叮咬她手臂的蚊子作斗争。星期四终于来临,她什么都不做,背靠一面墙壁,静静地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山溪,等待着。如果扎里勒来迟了,一阵可怕的张皇会点点滴滴涌上她的心头。
等到终于见到扎里勒的时候,玛丽雅姆将会挥舞着手臂,跑过空地上那片齐膝高的杂草
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
他们之上是天花板,莱拉觉得天花板越来越近,布满天花板的黑色斑点像是裙子上的墨迹,而灰泥上的裂缝则是冷漠的微笑或者紧皱的眉头,这完全取决于人们站在房间的哪一头看着它。莱拉想起了曾经有多少次她把一块破布绑在扫把的末端,用它来清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她和玛丽雅姆曾三次给它涂上白色的油漆。现在那道裂缝不再是一个笑脸了,而是变成了一道嘲弄而鄙夷的目光。它消失了。天花板抖动着,越来越高,离她越来越远,向着一片模糊不清的阴暗飞升而去。它不断地抬升,直到缩小得只有邮票那么大,它是白色的,发出明亮的光芒,而它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遮蔽了。在黑暗中,拉希德的脸像是太阳的黑点。
她躲在自己心灵的一个遥远角落,独自度过了这些岁月。那儿是一片干旱贫瘠的土地,没有希望,也没有哀伤;没有梦想,也没有幻灭。那儿无所谓未来。那儿的过去只留下这个教训:爱是使人遍体鳞伤的错误,而它的帮凶,希望,则是令人悔恨莫及的幻想。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