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房管所快要下班的时刻,或者说实质上已经下班了。政府机构的末梢,还是社会主义大锅饭,总是紧张不起来。
他是我这个大姐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我丢不下他。他是我的孽障,我逃不出自己的命了。你呢,从今天开始,死了这条心,走自己的路吧。”这是吉庆街的白天。平静的白天。大街通畅,有汽车正常地开过。
来双扬就那么看着弟弟,石雕一般。来双久抓起来双扬的手疯狂地亲了起来。来双扬任由弟弟亲着她的手,说:“久久,你就不能不吃香蕉吗?姐姐我实在买不起了!”来双久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实在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人!我是猪是狗!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可是……可是……大姐,你就当我是猪是狗吧,我从生下来就爹妈不管,是你把我养大的,就你心疼我,你就把我当个畜生养到那一天吧。大姐,我来生一定报答你!“
来双扬说:“久久,九妹看你来了。”来双久却焦急地说:“给我带香蕉来了吗?”九妹嗷的一声哭了起来。
九妹的母亲用她一生的经验获得了质朴的生活观,她是对的。然后,九妹的后代,便可以从九妹的肩头站起来,开始更高质量的人生追求,便可以讲究爱情什么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来双瑗可以做单身贵族,待价而沽,但是九妹却不可以这么做的道理。
对于九妹,爱情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她的爱情不在她现在的人生状态里。
来双扬是一个单纯卖鸭颈的女人。来双扬却不是一个卖鸭颈的单纯女人。
卓雄洲回到餐桌上,脸庞放着光彩。酒还没有开始喝呢?怎么就放光彩了?卓雄洲的战友们,把目光放远了,引颈去瞅买鸭颈的来双扬。卓雄洲仓皇地指着餐桌上的鸭颈说:“这鸭颈好吃,好吃啊。鸭颈下酒,越喝越有啊。”卓雄洲的战友都瞧着卓雄洲做贼心虚的样子,卓雄洲越发惊慌失措,指点着鸭颈说:“哎哎,你们看看吧,这鸭颈,烧得多好,光是看着就有性欲——哦不——有食欲,有食欲!”当过兵的一群男人喷发出响彻云霄的大笑。卓雄洲也只得笑了,笑得很是有几分尴尬。来双扬听到了卓雄洲他们的笑声。来双扬知道这种样子的笑声,一定与她有关。一定是卓雄洲露馅了。卓雄洲啊卓雄洲,你有老婆孩子呢!
来双扬故意说了一个“你与我”,把谢意与亲昵埋在三个字里头。她不能太摆架子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卖鸭颈的女人,而卓雄洲,人家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来双扬不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夹生女人,她不想得罪和失去卓雄洲这样的吃客。卓雄洲来吉庆街吃饭两年了,来双扬对于他,也就是三言两语,卓雄洲的焦躁和绝望就像大海上的风帆,在来双扬眼里,已经时隐时现了。凡事都有一个度,来双扬凭她的本能,把握着这个度。今夜,是该给卓雄洲一点柔情了。
卓雄洲对来双扬,与对九妹完全不同,态度显得拘谨,语言也短促。
在这沸腾的夜里,来双扬不沸腾。她司空见惯,处乱不惊,目光从来不跟着喧嚣跳跃。她还是那么有模有样地坐着,守着她的小摊,卖鸭颈;脸上的神态,似微笑,又似落寞;似安静,又似骚动;香烟还是慢慢吸着,闪亮的手指,缓缓地舞出性感的动作。
来双扬手挽父亲漫步的街道是她事先设想好了的南京路,这里两边都是鲜花店,令人赏心悦目。环境也许不起决定性的作用,但是环境对于决定的做出是非常重要的。
来双扬被九妹的赞颂引发了感慨,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来双扬的意思是:范沪芳怎么能够与她的母亲相比呢?
她的责任没有尽头,她将继续养活弟弟来双久,包括为他提供吸毒的毒资——只要他没有完全戒毒,她就不能一下子彻底掐断他的毒瘾,那样会要他的命的。来双扬已经部分负担并且还将更多地负担来金多尔的教育经费,因为来双元夫妇无力也无心培养来金多尔,可是来金多尔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很有可能是来家惟一的香火啊!房子的产权,大家都很敏感。来双元已经多次提出他的继承权利,来双瑗也曾多次暗示过她的继承权利。可是一间房子不是一块饼干,掰成四瓣是不可能的。
艺人最大的局限就是永远把舞台与人生混为一谈,习惯用舞台感情处理现实生活。这样,她们的饱经沧桑便是一种天真的饱经沧桑,她们逢场作戏的世故也是一种天真的世故,恩恩怨怨,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关键时刻,感情不往心里沉淀,直接从眉眼就出去了。来双扬面对面地把这番满含歉意的话一说,范沪芳的感动简直无法自制,这是多少年的较量,多少年的等待啊!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