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完美的日子,不仅葡萄渐呈褐色,而且当一切事物都在成熟时,我的生命碰见一线阳光:我向后回顾,也向前瞻望,我从来没有一下子看过这么多美好的事物。今天,我并非白白埋葬了我的第四十四个年头,我有理由去埋葬它,其中重要的已被保留下来了,而且是永远不朽的。《重估一切价值》的第一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偶像的黄昏》,所有这一切都是这一年生命的恩赐,甚至是最后三个月的恩赐。我怎能不感谢我的整个一生呢?因此,我将告诉我自己有关这个生命的故事。
现在,我要命令你们丢开我去找寻你们自己;只有当你们都排拒我时,我才会回到你们。
智者定能不但爱他的敌人,也能恨他的朋友。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种怜悯的人可能被导入一个巨大命运,一个令人痛苦的孤立以及与巨大罪行连在一起的特权中而带来有害的结果。我认为克服怜悯感也是高贵的美德之一。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我曾想象出一种情形,他听到一声巨大的痛苦呼叫,于是怜悯之感便裹挟着他,使他破坏自己的信念。在这种情形之下,使自己仍然是自己的主人,保持一个使命的高贵性不受那些所谓不自私行动引起的低劣而较短视的动机所影响。这是一个考验,也许是最后的考验,这种考验是一个查拉图斯特拉式的人所必须遭遇的,这也是他力量的真正证明。
我的经验使我有理由怀疑一切所谓“不自私”的倾向以及所有的“亲切友爱”。我觉得它们是衰弱的象征,是经不起激励的表现,只有在衰颓者当中,这种怜悯才被称为美德。我之所以责难怜悯者,是因为他们太容易忘记谦逊、尊敬以及如何保持距离的感觉,他们忘记了,这种一时心软的怜悯是带有群氓臭味的,他们也忘记了这与不良态度只差一步。
他遵循一个淘汰原则;他扬弃很多东西。无论他所接触的是书本、人或自然景色,他总有所伴;他尊崇他选择的东西,他尊崇他承认、信任的东西。他对一切刺激反应都很慢,而这种缓慢性是长久的谨慎和故意的高傲在他身上所产生的,他考验那迫近的刺激;他不会想到去接近它。他不相信“坏运”,也不相信“罪恶”,他能了解自己和别人,他知道怎样去忘却,他坚强得足以使任何东西都得对他有利。
他只享受对他有利的东西;当超出对他有利东西的范围时,他的快乐、他的欲望就停止了。他发现补救损害的方法;他知道怎样把那些严重意外事件变为对他有利的东西;凡是对他无害的东西,都使他更坚强。他本能地从他所看到、听到和经历到的一切东西中收集他的资料。
我的门徒们,现在我独自而去!你们现在也离去,独自离去吧!我希望如此。
我实在地劝告你们:离开我,为你们自己防备查拉图斯特拉!耻笑他吧!也许他已经欺骗了你们。
智者定能不但爱他的敌人,也能恨他的朋友。
如果一个人还只是一个学者,那么,他很需要找一位教师。你们为什么不牵曳我的花冠呢?
你们尊崇我,万一你们的尊崇有一天消失了,那将怎么办呢?留心!免得让雕像压扁你们!
你们说,你们相信查拉图斯特拉吗?但是,查拉图斯特拉有何重要呢?你们是我的信仰者,但是,所有的信仰者又有何重要呢?
你们还没有找寻到你们自己;然而,你们发现我。所有的信仰者都是如此;所以,一切信仰者都微不足道。
现在,我要命令你们丢开我去[...]
最平静的言语往往是狂飙的先声;静悄悄而来的思想领导了这个世界。
在我的著作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占有特别的地位。凭借这本书,我给同胞送去一份最大的赠礼。这本书不但是世界上最傲慢的书,是真正属于高山空气的书,一切现象,人类都是躺在它足下的一个难以估计的遥远地方,而且也是最深刻的书,是从真理的最深处诞生出来的;像一个取之不尽的源泉,任何盛器放下去无不满载而归。在这里,没有“先知”向我们说话,没有把可怕的疾病和权力意志混淆的宗教创立者。如果一个人不严重地损害他自己的智慧,他会特别对查拉图斯特拉的声音,一种平静的声音,给予适当的注意。
我承诺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是“改良”人类。我没有建立新的偶像,我只希望旧的偶像了解所谓赋有人类双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打倒偶像非常接近我的工作。一旦我们捏造了一个观念世界,我们就剥夺了现实世界的价值、意义和真理……
自十九世纪实证主义和功利主义的思想风行以来,人类更加积习难返,二十世纪的文化,完全是平面文化,完全是数量文化,即使今天我们最称颂的民主政治,也只是人头政治,以人头的多寡决定政治的动向,其实,人头的多寡怎能判定善恶是非,因为除了极少数的国家以外,这种多寡的形势,大多是由于金钱和社会势力促成的,所以,表面上看似民主政治,实则社会恶势力政治,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尼采的先见,确实,这种空洞的民主政治,远不如知识的贵族政治,至少在知识的贵族政治之下,还能激发人去做一个人,而在现代民主政治之下,却是消除人的个性的。
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对人类必然具有无比的热情,查拉图斯特拉的高峰,虽然荒僻孤寂,然而他的热和光,还是要洒上颓废腐败的人类,可是人类腐化已深,难以挽救。
尼采在自传《瞧!这个人》中早就说过,他知道他的命运,他说,总有一天,人们会把他的名字和那可怕的回忆连在一起,和那前所未有的危机连在一起。他也说过,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束炸药。可是这束炸药不是某个团体的武器,而是炸开虚伪传统的,他不想建立什么信仰,他不想做什么教主,他不需要什么信徒,他只要做“真理之光”,以照破附着在传统之上的一切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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