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止不拘小节,并不讲究,略带心不在焉,伸手拿烟缸的时候,白色短袖衣服的袖子往上缩,露出手臂上端的刺青,一个诡异古朴的图案。他确定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应该还有。她是一个积累了长久的生活阴影和创痛的人,因为沉默,因为始终控制自己,这些积累使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刀锋的气质。有时并不悦人。
她始终有一点点破损的不尽意的气质。像一个刚刚走出昂贵场所,就可以蹲在街边点起一根烟的人。没有束缚。看不出明显的界限。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里,过任何一种质地的生活。完全混搭。是这样一个边缘和不合理的女子,神情寥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到她身上互相交错的明与暗,善与恶,但这并不使他畏惧。他在瞬间认定了她。
当然她也有在试图寻找觉悟中所得的困惑。说起在高山木楼里度过的奇异夜晚,闷热之中辗转反侧,站在山顶,看到山谷之间的层叠木楼,灯火明灭,云层浓厚,星辰亮如钻石。广袤天地回响着巨大的轰鸣,那是瀑布,泉水,昆虫,稻田,狗吠,松林……一切自然存在,所发出的回声。她说,回声里分明有某种足迹行过天地。它这样明亮地行走在人世的苦痛之上。仿佛没有任何怜悯,仿佛是一种喜庆。因这是它得到的世界,并不需要人来理解。山峦层叠,一头高过一头。人无法走遍这地球上的每一座山头,这是世界上最为虚无的事。
她说,行走,是一件落魄的事情。它仅是一段心与天地连接的幻路,被那明亮运行与天上的光照耀,似没有救渡,又似时时处处可得新生。如[...]
他们从在读经会上相识,到决定结婚的这一刻,不过也就是十五天。见过三次面。但这不说明什么。他们之前为等到对方,付出的时间已经太过漫长。
他说,重光,我很愿意照顾你。重光说,我知道。只是我想马上就结婚,我没有力气再谈恋爱,这是我的真心话。
重光说,那次读经会,我都没化妆,心神不定,对人爱理不理的,他居然也看上我吗。桂兴说,你在说什么,重光,你可是难得的珍宝一样的人,清祐也是一样,奇怪的是你们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他在云南打电话给我,差点就想知难而退,说即使只能够与你做朋友,也已经十分满足。他觉得你很好,只怕高不可攀。
他实在是个骄傲的男子,谁也无法捉摸他心里的标准。我们一开始也就只是想顺其自然。
重光说,那次去读经会是你们安排的吗。桂兴说,是,事先根本不敢告诉你,怕你对这个方式反感,那么以后就什么都没得谈了。那一次见面之后,他去了云南,经常打电话给我,与我商量该如何去接近你。他不习惯追女孩子,他不是对感情主动的人。
虽然她目前还没有遇见任何一个适宜一起做这件事情的男子。
而最终的清算,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未曾爱上过任何人。她与所有曾经的男子谈过的恋爱,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恋爱。一切都是重复经验。知道最后不过是如此而已。只是一种幻术。
她不喜欢稍微有些变故,便惶惶然一败涂地的人。这种特性令人轻蔑。在痛苦中依旧能保持沉默的人,理应得到尊敬。
她会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且很尊贵。他会自己来到她的身边,她不必做任何努力。他又说,人与天地交流靠的是德。有德的人在任何环境之中都可以无畏无惧,不受束缚。一个有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适宜的婚姻。
她爱美好的事物,识别它,追求它。她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这种自我意识,使她一直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并且如何去做它。人要如何超越自己的境遇,这并非是可以训导出来的指向,只能是一种天性。隐约中引领着更为广阔的界限。不管当时如何,胸中是否有大志,一早是看得出来的。哪怕只是从一件普通的毛衣开始。
但重光知道自己不一样。在内心,她等待一个强大的伴侣,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因为走走停停,以为对他一无所知。有时候她与内心等待中完全不同的男子恋爱。但她最终还是知道,如果那个人出现,她会尽力在最短时间里辨认出他来。
人群生活的历史在绵软纸页上呼吸,生息,留下建筑,文明,生活方式,内心信念,又逐渐被从发黄暗淡的纸页上抹去,丢弃。如同大群蚂蚁小心筑巢,更大的动物过来便扫荡一切。人为建设和营造的一切,凡此种种,终究不能存留和久活。
精贵细腻的伴侣,毕竟不能共存。这样的人,需求多过付出,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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