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的时候,过于弱小的羊羔都是放在马背上前进的。我曾见过最动人的情景是:一只红色彩漆摇篮里躺卧着一个婴儿和一只羊羔。揭开摇篮上盖着的毯子,两颗小脑袋并排着一起探了出来。
很快,那边的羊群在一整面山坡上弥漫开来,沿着平行着布满坡体的上百条弧线(那就是羊道)有序前行,丝丝入扣。这时,眼下的整个山野世界才从深沉的寂静中苏醒过来。羊群的脚步细碎缠绵地踏动大地,咩叫连天。接着,卡西的红外套耀眼地出现在羊群最后。
这时,东方大山一角耸动着点点白色。再仔细一看:羊群过来了!卡西他们来了。
有时候我站立的地方正是雨幕和晴朗空气的交界点。世界一半光明一半阴沉,如梦如幻,身后的影子和我则站在另外的交界点上相峙。如果是傍晚天气的话,夕阳投进东方的雨幕之中,可见到巨大清晰的彩虹,有时环环相套,不止一条。
山里的雨多是一小团一小团下的。这个山头下一阵,那个沟谷再下一阵,并非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整个世界。
有的时候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就赶紧往前跑,前面就没雨了。
有时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拉开前行,相距不到几百米。下雨时,前面的人淋得够呛,后面的人都不晓得下雨的事。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在阳光灿烂之处远远遥望那些下雨的地方。那一处被浓重的雨幕笼罩着,像是一大团黑雾孤立地停在世界一角,四面无援。
我站在依特罕旁,向东方张望。群山间只有满目的苍翠以及迅速游走的云雾。
而我本身也确实待在云里——我在旺盛的火炉边蹲了没一会儿,就被滚烫的炉火烤得浑身水汽缭绕。裤子上、身上、头发上,不停地冒着“白烟”,整个人像是快要挥发掉一样沸沸扬扬。再被大风一吹,浑身轻松多了。
我们晾在附近灌木丛上的被褥、湿衣服,此刻也水汽氤氲。
我们驻扎处的地势很高,脚下的群山间也密集地飘浮着白茫茫的新鲜水汽,从一座山头笼罩到另一座山头,不停地到来,不停地离去。我们身处云端。
虽然不是万里无云的那种晴朗,但大风全面经过世间的清爽感极为强烈。大块大块的云朵在低空中飞快移动,阳光时不时露个脸照耀大地。阳光照耀处的水汽最浓郁,它们迅速从低处凝聚成形,再迅速上升,随风奔驰。
在刚才的山路上,我们唯一的铁皮炉子已经被路边的大石头撞得没鼻子没眼了,铁皮烟囱也给挤得扁扁的。
可可仙灵碧绿湿润,草地密实深软,远处的高山上半部分森林遍布。
此后的山路悠缓而顺畅。一个小时后,雨渐渐停了,阳光从裂开的云缝间一缕一缕地投在群山间。一团一团的巨大水汽袅袅上升,和散开的云朵连接在一起。
站在哈拉苏最高处的达坂上往东面看,真是奇迹啊。这山的西面如此陡峭狰狞,几乎寸草不生。到了东面却跟换了副面孔似的,满目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舒缓坡地,在雨幕中青翠耀眼,绿意盎然。仿佛攀尽天梯之后,来到了天堂。
我问斯马胡力:“非走这条路不可吗?去冬库尔再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有。但那是别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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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山路叫作“哈拉苏”,从字面上看,意为“黑色的水”。一路上的山石果然都是黑乎乎的,几乎没生长什么植物。道路全是陡峭的“之”字形,紧附着陡直的石壁向上延伸。走在路上往下方看,有好几段崖面几乎直上直下。脚下的路又窄又陡,许多路段全是光石头,没有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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