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晓得毡房及四周的围栏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对它们可不是打几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打不着。往往是,你的手还没抬起来,它们就蹦跶到对面山上了。
山羊灵敏得令人吃惊。假如你想收拾一只山羊,刚刚闪动这样的念头,它就能立刻接收讯息,拉开防卫的架势和神情。如果反之,就算你和它在小道上迎面紧擦而过,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们不但表演欲强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们常常站在毡房门口朝里长时间张望。要是你不理会它的话,它会一边凝视着你,一边把一只蹄子伸进门槛。若再不阻止,它们更是得寸进尺,笔直地走进来东嗅西嗅。
小黑羊真小!脑袋一点点大,五官还没长开似的,黑咕隆咚一团。虽说是冥蒙初开的生命,但已经足够神气了。它浑身漆黑,油光闪亮,背上却有一抹羽毛状的,浪漫美好的白色斑纹。和它的母亲一平凡黯淡的黄脸矮山羊相比,它明亮夺目!
最值得一提的是,它还学会了跳跃。又因为是刚刚才学会的,便蹦跳个没完。暮色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入栏,只有它兴奋得不得了,无限新奇地上蹿下跳。偏偏跳又跳不稳当,一会戳这只羊一下,一会儿又吓那只羊一大跳。是整个队伍中最不安分的成员,但大家都不介意。它的矮个儿母亲宁静又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不时靠近它,亲吻它。
直到第六天黄昏,当羊群和平时一样,沿着条条羊道从四面八方一缕一缕聚拢在我们毡房所在的山头下时,小黑羊终于自由了。
山羊会有的一生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刚渡过乌伦古河,一只黄脸矮山羊就产下了一个黑亮皮毛的羊羔。扎克拜妈妈非常高兴,把羊宝宝拴在毡房旁边的杂物架下。于是那一天,羊妈妈找宝宝,从早找到了晚。
劳动的结束令所有的人都愉快而轻松,男人们聚在恰马罕家的大毡房里说话,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毡房对面的小木棚里煮羊肉。爷爷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持汤勺撇去肉汤上的浮沫,还悠然哼着歌儿。爷爷最爱唱歌了。扎克拜妈妈坐在炉灶一边听,一边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毡上,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窝成团津津有味地听杰约得别克讲述着什么。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帕、沙拉、赛里保媳妇以及回娘家的小母亲坐在大风里不慌不忙地说话。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不久后的晚宴。这是劳动的一天,也是节日的一天。
到了半下午,第三块毡片也滚好了,很快摊开,晾在了前两块毡片旁边。三块巨大的毡片斜斜地铺在绿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气,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着“休息”。要知道,早上它们还是一大堆轻飘无状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愿地紧密纠结成块啊。
爷爷休息了没一会儿,就上山找柴禾去了。不像我们去拾柴时只背些碎木枝回来,爷爷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从树林中推了下来,我们看着它沿着高高的山坡惊天动地翻滚一路,最后停在了水边。
饭后一时无事,托海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风中的草席上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并长时间静静地望着山谷尽头。加依娜鲜艳的红头巾在大风中呼啦啦横飞。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劳动还没有结束。只有海拉提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铺开一面花毡趴上去呼呼大睡,顶着这么大的风,也能睡这么实沉,一看就知道昨夜打了通宵的牌。
阳越升越高,临近中午,第二面草席也开始卷压了。这时渐渐起风了,加依娜系在木头围栏上的红头巾美丽地飞扬着。正在絮第三面草席的人们加快了速度。果然,这面草席刚刚卷起来,风就已经相当大了,整条山谷呼呼作响,散开的毛絮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尽头飞去。
本来是平整深厚的草地,被这么一折腾,草被压坏了一大圈。远远看去那片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深色圆环,像操场跑道似的。
卷好的草席宽约两米,刚好够五个人排一排站定(五个人分别为卡西帕、斯马胡力、哈德别克、赛里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两个小小伙子是替补,谁累了就上前替换)。大家一起抓住草席卷上的羊毛绳拎起来,再一起松手沉重地掷向地上,然后五人一起猛扑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击在上面。然后再爬起来,再抓起羊毛绳提起草席卷一甩,使草席卷略微转个角度,然后再扑上去撞击……如此循环不绝,高度的协调性加之极富节奏感的力量的迸发,难怪我妈会说“好看得像跳舞一样”。这项长达三天的劳动结束之后,每个人手肘上都会撞得生出茧子。
絮好毛后从一头仔细地卷起草席,并把草席卷裹得紧紧的,用羊毛绳子绑好,就开始压了。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吃力的环节。铺絮、弹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压毡却全都是青壮劳力。
铺絮羊毛时似乎很有讲究,我看扎克拜妈妈和沙拉她们先在芨芨草席上铺一层棕红色的羊毛,待我们弹打完毕后,她们又在上面均匀地敷了一层白色毛。白色毛倒不用弹,敷好后直接浇上热水就和草席一起卷起来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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