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长,虽然是场长,是不能、不肯、不会、不屑于到农场来监督指导一切的。
前面是刚由一个小小的峡口转过来的江,江水在冬天与春天总是使人愿意跳进去的那么澄清碧绿。
二铁楞住了。他的脑子——没受过任何训练——是不会细想什么的。平日,只凭心血来潮,要作什么就作了,结果如何,全不考虑。
不行,老母亲的白发与没了牙的嘴不容许他去作英雄。走回家来,他无论是拔麦子,还是劈高粱叶,都在全村考第一。他把作英雄的力气用在作庄稼活上。不为讨谁的好,只为把力气消耗出去。
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呢。他并不怕母亲,也未曾从书本上明白了何为孝道。也许是什么一点民族文化的胶合力吧,把他多多少少的粘在中国的历史上,他究竟是个中国人,因而他对母亲就有许多不好意思的地方。好象母亲的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这条野驴拴在门外的榆树上。
二铁不闲着则已,一有空闲,他就不由的质问自己,为什么那个黑矮子可以作出惊天动地的事来,而自己这个黑矮子只蹲在家里拔麦子耪大地?他渴想得到一把手枪。有了枪,他便上北平。他不再面对着北山出神了,北平才是真正可以露脸的地方;他的心和脸一齐朝了南。
他不知道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但是日本人这一名词在他心中差不多和苍蝇臭虫同样的讨厌。现在“东洋鬼”加在他自己身上了,他没法忍受。他想用拳头消灭这个可恶的绰号。
他们暗中给他起了个外号——东洋鬼!在形相上,东洋鬼暗示出矮的意思;在心理上,大家表示出恨恶他,正和恨恶日本人似的。
拳头硬会使矮子变成高子,黑的变成白的。没人再敢俏皮王二铁了,因为痛快了嘴而委屈了身上是不大合算的。
给他代替书本的是野台戏评书,和乡里的小曲与传说——他从这里受到教育。
“嗯?”庄亦雅象由梦中被人唤醒似的发出这个声音来。
他们知道“爱”是会生长的东西,只要他不断的买小件,有那么一天他必肯买一件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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