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人类独有的东西。动物生活在自然界,人类生活在文化中。文化,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或者说,就是人的“活法”。
人之谜,就是文化之谜。
中国人之谜,当然也就是中国文化之谜。
所以,要看懂中国人,就得先弄清中国文化。
文化的作用比遗传的作用还大。美国的黑人和非洲的黑人在体质上并无多少差异,但美国的黑人穿西装,打领带,说英语,信上帝,有事找律师,和他们穿长袍,打赤脚,信鬼神,说班图语,有事找巫师的非洲兄弟完全两码事。何况,班图尼格罗人也不全信万物有灵,也有信伊斯兰教的。信伊斯兰教的,和信基督教、信万物有灵的,做起事来,常常就会两样,哪怕他们都是黑人。
人,是文化的存在物。任何人都只能生活在一定的文化之中。甭管是中国人西方人,直头发鬈头发,蓝眼睛黑眼睛,黄皮肤白皮肤,全都一样
不懂得文化的差异,就会惹麻烦,闹笑话,无所措手足。比方说,看见一位老太太在上楼梯,你是应该去扶她一把呢,还是不扶呢?如果是中国人,就应该去扶一把,不扶,是不道德的。但如果对方是老外,是美国人,则不但不会领情,没准还会生气,因为她会认为你小看了她,把她看作了“老不中用的东西”
不同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民族性,或日民族的文化性格。英国人讲究所谓“绅士风度”,不会当场翻脸,未经介绍陌生人之间也不会说话。此外,法国人浪漫,美国人幽默,日本人严厉,西班牙人强悍,他们也都有不同的表现。至于中国人,向来就是听领导话的。出了事,首先想到的当然也是找领导。而且,为了表示自己有资格教训对方,“叫你们领导来”这句话还必须说得气壮山河。美国人则相反。他们认为,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所以他们不会去找领导,要找也是找律师。何况,现在面对的只是一个漂亮妞,那又何必大喊大叫?
不同的人,对待同一件事情,是不是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如果你用“说不清”三个字来概括中国人,保准有人立马表示反对:说不清?怎么说不清?我就说得清。然后,他就会一五一十地说将起来,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旁边的人直点头。可是,点头又怎么样呢?他听张三讲的时候会点头,听李四讲的时候也会点头,因为张三李四讲的都对。但你要以为张三李四观点一致,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的说法很可能正好相反,——张三讲的是“公理”,而李四讲的是“婆理”。何况在中国,点头并不一定表示赞同(当然也不一定表示不赞同)。它可能是表示在倾听,或者表示礼貌,甚至只不过习惯动作而已。
所谓“一刀切”,就是对一应问题,各色人等,均不问高矮胖瘦、青红皂白,一律按同一标准处理。比如,一到六十岁,不论身体好坏,能力高低,工作是否需要,都统统退休。不到年龄而自愿退休者,则一律不准其退。这显然是“一窝蜂”的翻版。但“一窝蜂”是群众的事,“一刀切”则是领导的事。群众沉在基层,难免是非不清;领导高屋建瓴,难道也不明事理?不是不明,而是太明,——不“一刀切”,就会“摆不平”。你让张三退休李四不退,张三不会有意见?你让王五晋升赵六不升,赵六不会闹情绪?没法子,只好“一刀切”。所以尽管谁都明白“一刀切”并不合理,但不管谁当了领导,也都只能如此办理。
其实,即便“一刀切”,有时也不灵的。因为攀比攀[...]
鲁迅先生早就论述过中国人的“一窝蜂”:一个人在街上吐了口口水,并蹲下来看,立即就会围上一大堆人。这时,如果看客中有一个人发一声喊,拔腿就跑,那么,大家也就会跟着一哄而散,真不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中国人的这种“一窝蜂”,真是随处可见,随时可见。就拿锻炼身体来说,喝红茶菌便都喝红茶菌,打鸡血针便都打鸡血针,做甩手操便都做甩手操。最近听说又有人推出“喝尿疗法”,不知能蔚然成风否?当然,身体毕竟是自己的。拿自己的身体去做“一窝蜂”的实验品,那也最多是“咎由自取”。倘若连国是也如此操作,比如一窝蜂地去大办钢铁,或一窝蜂地去抓走资派,便难免弄得国无宁日。建国后的许多运动,尽管事后证明并不正确,[...]
中国人的变通趋时,又有两条原则。一是“从上”,二是“从众”,——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三个人。
这正是群体意识的体现。在一种“群体至上”的文化中,个人总是渺小的,群体才是伟大的。群体强,个人弱;群体力量大,个人能耐小;群体代表着正确方面,个人则难免要犯错误。所以,一个人,只有融入群体才“吃得开”,被称为“分子”的则往往“吃不开”,比如“地主分子”、“右派分子”、“******分子”。因此有人戏言,说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又“穷”又“臭”,就在于不幸而为“分子”之故。总之,变也好,不变也好,快变也好,慢变也好,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既要“随机应变”,又要“随波逐流”。反正只要“合群”,就不会有什么错误。如果居然“敢为天下先”,成了“分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所谓“不为天下先”,不但是“不为戎首”“不为祸始”,而且也“不为福先”。也就是什么事都不要走在前面。坏事固然不能带头干,好处也不能得在前面,因为那会遭人嫉妒。一两个人嫉妒问题还不大,如遭众人嫉妒,那就要倒霉了。最好是“随大流”。既不用担风险,又不用费脑筋。就算错了也没关系,反正“首恶必办”,“胁从”则可以“不问”。冲在最前面的人牺牲倒下之后,胜利的果实岂非正由中下游者享用?
表面文章,却也不可不做。因为跟不跟,是“态度”问题;跟不跟得上,是“水平”问题。水平不高,无可指责;态度不对,便要整肃。所以时势变了,人们也会跟着变,至少在口头上和表面上是如此。只要口头上和表面上变了,就不会有人追究。便是有人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因此一到时势大变,想顶也顶不住的时候,中国人也会敷衍敷衍。叫挂龙旗就挂龙旗,叫挂五色旗就挂五色旗,叫挂青天白日旗就挂青天白日旗,甚至叫挂膏药旗就挂膏药旗。这也是中国人的生存之道:随机应变,曲线救国,先存活下来再说。
何况要变也不难。反正首先要变的,都不过是表面的东西,如服饰之类。骨子里的东西,亦不妨依然故我。所谓“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就是这个意思。换句话说,“改头换面”不等于“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并不妨碍“我心依旧”的。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